第二天。
Z市三环的午后,阳光被高楼切割成碎片,砸在柏油路面上。
“三环咖啡馆”对外宣传是咖啡馆,不过就是个搭在街角的铁皮棚子,旁边立着褪色的灯箱,上面写着“现磨蓝山,十元续杯”。
咖啡机的声音隔三差五地咳嗽一声,喷出焦糊味。
海枫坐在门口台阶上,左腿直直伸着,上面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鼓鼓囊囊的,里面塞满了报纸。
玉阶蹲在他旁边,白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手里捧着从L女人那儿顺来的手机,丝毫不敢松懈。
“时间来得及,我再复习一遍台词。”玉阶目光瞟向街口,“‘我大哥被你女朋友撞了,她跑了,手机是我们从地上捡的!’大哥你觉得我语气够凶吗?”
“啊呀,你刚才像在念悼词。”海枫耸耸肩,“凶点啊,你一个白衣服穿的像丧服的小弟蹲我旁边,得让人觉着你随时要掏刀。”
“我没带刀。”
“那别人又不知道。”
“嘿(第二声)!”玉阶眉头拧起来,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狰狞些。他长得本就清秀,这一使劲,倒像是便秘了。
海枫看了他一眼,把目光移开:“算了,就这样吧。来人了。”
街角转过来一个人。
外卖服,电动车,头盔夹在腋下。是个瘦弱的青年,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他的外卖箱上贴满了贴纸,“五星骑手”四个字格外醒目。
但他跑过来的姿势不对:眼睛瞪得很大,眼眶泛红,嘴唇干裂。
“宝贝呢?”他声音嘶哑,左右扫视,“宝贝在哪儿?她说她出事了,人呢?”
唯有海枫坐在台阶上,左腿的绷带在阳光下发白。
他抬起下巴,用可怜的眼神看着那青年。
玉阶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半度:“我大哥被你女朋友撞了,她跑了!手机是我们从地上捡的。”
他说完,还特意把那手机举了举,展示证物。
外卖青年脸上忽然多了些血色:“不可能!”
“啊哟!什么不可能?”海枫开口了,“你女朋友骑电瓶车闯红灯,把我腿撞了,连停都没停。我追了两条街才捡到她掉的手机。你要是不信,看看屏幕是她手机吧?”
由于玉阶过于老实,开始拆台:“大哥,你腿被撞了你是怎么追了两条街的?”
海枫寻思不对,立即喊着喊着嚎了起来:“我的腿啊!我们兄弟两个家里亲妈遇了骗子欠了两百万,为了还债,才悄悄到城里打打零工找找机会。要是俺爹知道了,就得和俺娘离婚!”
说完使劲地拍打小弟。
玉阶也哭了起来:“就是就是,我们一家四口没几天就要卖器官装廉价义体了,没想到大哥的腿就先断了!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青年先是哆哆嗦嗦,但又摇了摇头,这次摇得更用力了:“不可能。我的宝贝连蚂蚁都不舍得踩。”
海枫和玉阶对视一眼。
玉阶的眼神在说:这人是不是有病?
海枫的眼神在回:我他妈怎么知道,这逼玩意没得感情吗?
“你腿怎么了?”外卖青年蹲下来,直勾勾地盯着绷带,“你腿上有伤,她就跑?不可能吧。她要是真撞了人,肯定会把你送到医院,赔礼道歉,会天天提着汤去看你,她不是那种人。”
海枫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见过很多种人。人几乎都在为了某件事而活:为了钱,为了权力,为了活着本身。但眼前这个外卖骑手,他眼睛里的那种东西,不像是欲望,不像是执念,更像是一种信仰。
“行吧。”海枫摆摆手,“你爱信不信。你等会儿,其他人到了再说。”
“什么其他人?”
话音刚落,街口又出现了一个人影。
第二个是穿格子衬衫的程序员,背着双肩包,头发乱得像鸟窝。
他小跑着过来,气喘吁吁地问:“L宝贝怎么了?她发的信息说遇到麻烦了,人在哪儿?”
外卖青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是谁?”
“我是她男闺蜜啊?”程序员抹了把汗,“你呢?”
“一样。”
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海枫和玉阶。
海枫感觉事情开始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第三个到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围着围裙,手上有面粉,车筐里还放着半棵白菜。
第四个到的是个穿西装的瘦高个,领带歪了,皮鞋上全是灰,从写字楼一路狂奔过来的。
第五个是个染黄毛的小年轻,耳朵上挂着七八个耳环,骑着改装过的电摩,到地方就跳下来喊:“L姐在哪儿?谁敢动我L姐?”
然后是个穿修女服的女生。白色的头巾,胸前挂着十字架:“到底怎么回事?L呢?你们是什么人?”
“我,我大哥腿被撞了。”玉阶还在坚持他的台词,但声音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有底气了,因为现在台阶前站着的人已经从两个变成了六个,而且还在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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