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深处的金光,是世间最安静的存在。
这份静,既非深夜万籁俱寂的安恬,也不是无人荒谷的死沉。
它是温热的,像有人端来一碗温水放在你面前,水面纹丝不动,暖意却顺着碗壁慢慢渗进指缝里。
灵山的金光就是这样,悄无声息漫进感官里。
我们沿着山腰窄道走了近一个时辰,那片光始终浮在周遭空气里,不浓不淡,不刺眼也不昏沉。
恰好能照清脚下石板路,映出远处殿堂模糊的轮廓,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言申走在我左侧,逝水剑尚未出鞘,可握剑鞘的手始终没松过半分。
王骁走在右侧,定天枪横扛在肩头,枪尖朝后,步履却比平日里沉。
我们三人并肩走着,像当年在碧游宫后山练剑时那样,只是那时候脚下踩的是覆满青苔的石阶。
耳边满是师兄弟的招呼声、兵器相撞的脆响。
如今我们踏在灵山的侧道上,两旁是高耸的菩提树与沉默的殿墙,听不到半分人声。
现在只剩靴底磕在石板上的回音,一圈圈撞在人心上。
“多宝师兄就在前面。”
言申忽然开口。他语气淡得像水,可我和他相识太多年,早知道他平到极点的语气下,藏着的是翻涌的心神。
我们没喊他多宝如来,嘴里念的还是那句多宝师兄。
那是他在碧游宫时的旧称呼。
当年他是通天教主座下四大亲传弟子之首,总站在碧游宫正殿最左侧的首位,我们这些初代弟子入门行礼,抬眼第一个见到的就是他。
那时候他总穿一件青色道袍,腰间垂着一串铜钱。
那是他的本命法器,每一枚都用南海深海铜亲手淬炼,据说是他闯完截教所有外门关卡,一枚枚攒下来的。
他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柔缓的弧度,声音温吞适中,开口前总习惯先微微歪一下头。
这些都是太久远的旧事了。
我们在一座偏殿门前停住脚。
这偏殿位置极偏,缩在灵山主殿群最边缘的角落,殿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来的光不是外面那种浅淡的金,是更深沉的、近乎琥珀色的暖。
像熬化的蜜糖,稠稠地漫过门槛。
门缝里飘出断断续续的诵经声,可这声音和外面守阵僧的唱诵全然不同。
它走得极慢,带着点慵懒的倦意,像人在半梦半醒间无意识地呢喃,念一句停三息,念一句又停三息。
我抬手推开了殿门。
偏殿并不大,里头没有佛像,也没有设供桌,只有一大片金色光晕铺在地上,正慢悠悠地流动着。
那片金光像一面平铺的浅湖,水层薄得只剩一层透亮的光膜,静静伏在地砖上。
光膜中央盘坐着一个人。
一身旧青袍,腰间挂着那串熟稔的铜钱,只是我记忆里那张总含着笑的脸,如今清瘦了太多,眼窝微微下陷,颧骨也显了出来。
他就盘在这片金色光膜上,闭着眼,嘴唇轻轻翕动,那阵慵懒的诵经声,正是从他唇齿间淌出来的。
“多宝师兄。”我开口唤他。
他没应声,还维持着闭眼诵经的姿态,念的内容含糊不清,像梵文又像某种上古音节,被他含在唇间吐不分明。
言申往前迈了两步,在他身前蹲下身,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多宝的眼皮连掀都没掀。
言申回头看了我一眼,这份默契我们相识百年早刻进了骨里——他不对劲。
王骁把定天枪从肩头放下来,枪尖拄在地,握着枪杆在多宝身前的地砖上轻轻磕了三下。
咚。咚。咚。
三声脆响在偏殿里绕了个圈,多宝翕动的嘴唇终于停了。
他慢慢掀开了眼皮。
那双眼睛早不是我在碧游宫见过的模样。
瞳孔里褪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像被身下的金色光膜浸了数万年,连眼瞳都染透了光色。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我们三人的脸,从我脸上移到言申脸上,再落到王骁脸上,最后又转回我身上。
他就这样静静看了很久,久到偏殿里只剩光膜流动时,漏出来的一丝极细的潺潺声。
“李无泪。”他喊的是我第一世的本名,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要碎的薄纸,“你们来了。”
“多宝师兄。”我又唤了他一声,这次也蹲下身,和他平视。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可我清楚地感觉到,他视线的落点根本不是我,是飘在我身后,望着那片金色光膜里倒映出的什么东西。
“你们来做什么?”他问。
“来带你走。”我答,“这座掌中佛国,从来不是你该困守的地方。”
多宝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的弧度还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可笑意底下的分量全变了。
它轻得像一根被风卷起的羽毛,悬在半空中,找不到任何落点。
“出去做什么?”他问,“外面有什么好?你告诉我,外头的世界,比这里面好在哪里?”
我一时语塞,答不上他的话。
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片金色光膜表面正浮着无数模糊的影像,飞速闪过又飞快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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