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9月20日的晨光刚漫过会理城外的龙肘山山梁,像一层薄纱裹住了黛青色的峰峦,金沙江北岸的鱼鲊滩上就已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彝族抗日增援队的2100余名青年,背着打满补丁的羊皮行囊、扛着磨得发亮的武器——有老旧的汉阳造步枪,也有彝族汉子惯用的火绳猎枪和镶着红绸的弯刀,在沙马阿黑的带领下,踩着晶莹的晨露来到了渡口。
会理的晨雾还未散尽,带着金沙江特有的潮湿气息,混着岸边苦蒿的清香,扑面而来。
江水在脚下奔腾,浑浊的浪涛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一次次拍打着岸边黝黑的礁石,发出沉闷如鼓的轰鸣,像是在为这支即将远征的队伍郑重壮行。
滩涂上还留着昨夜彝家妇女们烧过的松脂痕迹,那是她们为子弟兵祈福时留下的,空气中尚有余温。
沙马阿黑站在队伍最前列,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麻布短褂,这是凉山彝人常用的衣料,透气耐磨。
腰间系着条宽宽的牛皮腰带,上面别着一把祖传的弯刀,刀鞘是用牦牛皮制成的,上面镶嵌的铜饰在晨光下闪着微光,那是家族的图腾,象征着勇气与守护。
他眉头微蹙,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有紧张得攥紧拳头的,有激动得脸颊泛红的,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那是刻在彝人骨子里的不屈。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带着高原人特有的厚重气息,然后转身朝着渡口望去——
那里的木船早已备好,是附近村寨的彝汉百姓连夜检修过的。
彝家汉子擅长木工,船板缝隙里嵌着新搓的麻丝,还抹了层桐油,湿漉漉的发亮;
船桨也打磨得光滑趁手,握柄处被常年使用磨出了温润的包浆,带着人手的温度。
岸边还堆着几捆干柴,是船工们准备的,行船累了可以烧火取暖,这是川滇边境渡口的老规矩。
“都打起精神来!”沙马阿黑的声音洪亮,带着山民特有的粗犷,像山风刮过松林,
“按组渡江,动作快些!别让家里人等急了,更别让鬼子等得太清闲!”说完,他第一个纵身跳上船头,船身晃了晃,他稳稳地站定,脚下的船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是金沙江木船特有的声响。
他转身朝着岸上的弟兄们用力挥手,黝黑的脸上露出一抹坚毅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里还带着未干的露水。
青年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依次登上木船。
有的小伙子上船时还不太习惯,脚下一个趔趄,旁边的同伴立刻伸手扶住他,两人相视一笑,露出彝人特有的淳朴。
船工们都是经验老道的汉子,有彝人也有汉人,他们吆喝着号子,那号子带着川滇边境特有的调子,“嘿哟——金沙江,水茫茫——送儿郎,去远方——”,
号声在江面上此起彼伏,随着号声,他们弓着腰,奋力摇动船桨,木桨插入水中,搅起一串串浑浊的水花。
木船在湍急的江水中左右摇晃,像一片被狂风裹挟的叶子在浪涛里起伏。
彝族青年们紧紧抓着船舷,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目光却始终望着南岸——
那是云南的地界,过了江,离长沙就又近了一程,离那些烧杀抢掠的鬼子就又近了一程。
有个小伙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偶,那是母亲用羊毛线绣的,上面缝着一颗红豆,他悄悄摩挲着,嘴里默念着彝语的祈福词,那是凉山母亲送别远行孩子时的习俗。
有几个水性极好的青年,性子本就急躁,此刻见船行得慢,更是按捺不住。
其中一个叫阿木的小伙子,来自金沙江畔的捕鱼村寨,水性是队里数一数二的。
他咧着嘴朝同伴喊了句“我先走一步探探路”,就麻利地解下绑腿,那绑腿是用麻布混着羊毛织的,吸汗防滑,是彝人走远路的必备之物。他把武器紧紧捆在背上,用的是家传的藤条,韧性极好,“扑通”一声跳进江里。
冰凉的江水瞬间漫过他的身体,他却像条鱼一样灵活,凭着一身好水性,在船旁奋力游弋,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船板,也映亮了他脸上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急切。
其他几人见状,也纷纷效仿,跳进江里,与木船并头前进,引得船上的人一阵吆喝鼓劲,江面上顿时热闹起来,连船工们的号子都唱得更响亮了。
渡过金沙江,踏上云南巧家县的土地时,日头已升到了半空,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江风带来的凉意。
这里的山形与凉山截然不同,少了几分陡峭凌厉,多了几分连绵温婉,山间的坝子上种着金黄的稻谷,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秸秆,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一片翻滚的金海。
田埂上偶尔能见到劳作的百姓,他们戴着篾编的草帽,那是云南农家常用的样式,帽檐宽大,能遮阳挡雨。
弯腰收割的妇人头上裹着蓝布头巾,见了这支扛着武器的队伍,先是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腰远远张望,手里还攥着弯弯的镰刀,眼里带着好奇与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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