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彝族青年们的脚步声还回荡在大凉山的峡谷间,那面写着“彝族抗日增援队”的红旗刚渡过金沙江,抵达川南宜宾地界时。
千里之外的四川西北,阿坝草原上的风,正裹挟着同仇敌忾的热血,在松潘草原与若尔盖草原交界的广袤草甸上激荡。
阿坝的秋总比别处来得早,八月末的风已带了凉意,若尔盖的牧草先一步染上金黄,像给大地铺了层厚重的绒毯,一直铺到天边与迭山的雪峰相接。
远处的雪宝顶,作为岷山主峰,终年戴着雪白的冠冕,在秋日的晴空下闪着圣洁的光,倒映在尕海湛蓝的湖水里,连湖面上掠过的黑颈鹤都似沾了几分神性。
世代居住在这里的藏族同胞,依着草原的节律生活:
春日在红原的湿地放马,看黑颈鹤在沼泽里翩翩起舞;
夏季到黄龙寺附近的草坡牧羊,听寺里喇嘛们悠远的诵经声随风飘来;
秋日里在寺庙周围的晒谷场晾晒青稞,木锨扬起的青稞粒在阳光下像碎金般闪烁;
冬日便围在帐篷里听喇嘛诵经,火塘里的牛粪火映着帐篷壁上绣的八吉祥图案。
日子像流经若尔盖的白河般沉静,帐篷外晾晒的牦牛皮泛着油光,经幡杆上飘动的五彩经幡(蓝象征天、白象征云、红象征火、绿象征水、黄象征土)在风中猎猎作响,还有清晨煨桑时升起的袅袅青烟,混着柏枝与糌粑的香气,都是这片土地最寻常的印记。
可当川军在长沙血战、岳麓山失守大半的消息顺着松潘马帮的铜铃声——
马帮汉子们脸上带着未褪的风尘,把茶砖往货栈卸时就急着说“长沙打得凶,川军弟兄尸山血海”——借着马尔康土司府那台老旧电台的滋滋电波传到草原时,这份沉静被骤然打破了。
各寺院的嘛呢堆旁,转经筒被转得飞快,木轴发出“吱呀”的急响,寺庙里的钟声敲得急促,往日里牧人赶着羊群时哼唱的“拉伊”(藏族情歌)里多了几分焦灼,连从唐克草原吹来的风,似乎都带着洞庭湖岸硝烟的味道,呛得人心里发紧。
“小鬼子都打到长沙了!听说薛岳将军的部队快顶不住了,咱们川军的弟兄在前线死了好多!”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各个黑帐篷与石砌的碉楼间蔓延。
在阿坝州的卓克基土司官寨前,汉子们攥紧了腰间嵌着珊瑚的藏刀,刀鞘上的铜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里燃着怒火。
他们虽然身居草原,却从未忘记自己是中华的儿女——
每年农历五月,他们会聚集在理县的桃坪羌寨附近,与羌族同胞一同过“赏花节”,羌笛与藏歌混在一起,青稞酒与咂酒碰在一处;
逢年过节,松潘古城里汉藏回羌的商贩往来如梭,回族的馓子与藏族的糌粑在同一个货摊售卖,酥油茶的香气与汉人茶馆的茶香混在一起,飘满整条青石板街。
那面象征着国家的旗帜,早已和雪宝顶的雪峰、若尔盖的草原一起,刻进了他们的血脉里。
格桑多吉是这片草原上最有声望的头人,他的帐篷扎在靠近黄河九曲第一湾的唐克,黑色的牦牛毛帐篷在风中微微起伏,像一头伏在草甸上的巨兽,手下统辖着三个部落。
他年近五十,脸庞被草原的阳光晒得像块黝黑的岩石,沟壑里藏着风霜,眼神却像久治县的年保玉则湖般清亮,能看透人心底的褶皱。
听闻消息的那天,他骑着一匹雪白的河曲马,马镫上挂着镶银的马鞭,穿过挂满经幡的玛尼石堆——石堆上刻满了“嗡嘛呢叭咪吽”的六字真言,被风雨冲刷得愈发温润——召集了各部落的长老:
有来自红原的白发老者,腰间系着用豹皮装饰的腰带,走起路来带风;
有若尔盖的中年汉子,手上戴着祖辈传下来的蜜蜡手串,每颗珠子都裹着包浆;
还有从松潘来的僧人,披着暗红色的袈裟,手里转着巨大的法轮。
他们围坐在格桑多吉那顶能容纳三十人的黑色牦牛毛大帐篷里议事,帐篷中央的火塘里,牛粪火“噼啪”作响,架着的铜壶里酥油茶正冒着热气,乳白的茶沫子浮在表面。
酥油灯的光映着一张张凝重的脸,格桑多吉手里捻着一串老星月菩提佛珠,每颗珠子都被盘得油光锃亮,边缘磨出温润的圆弧,声音低沉却有力:
“弟兄们,草原的安宁,是因为东边有大河大山挡着豺狼。
如今豺狼闯进了家门,川军弟兄在长沙流血,他们守的不仅是湖南的地,更是咱们所有人的家——
是咱们放马的草甸,是咱们牧羊的山坡,是咱们帐篷里的孩子与经幡。咱们能眼睁睁看着吗?”
“不能!”帐篷里的长老们异口同声,花白的胡须在胸前颤抖,像风中的芨芨草。
“想当年,咱们的祖先跟着朝廷抵御外侮,何曾怕过?”
红原的长老说着,解开藏袍前襟,露出胸口一道长长的伤疤,像条暗红色的蜈蚣,“这是年轻时打狼留下的,那畜生扑过来时,我手里的刀比它的牙还快!小鬼子比狼还狠,更要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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