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扑扑的北平,上午的阳光把琉璃厂的字画铺幌子晃眼。
胡同口还留着昨夜扫街人落下的半片桐叶,洋车辙印里浮着点细得像粉的煤烟。
和尚一身洗得笔挺的中山装,袖口还沾着点刚收的旧碑帖墨香。
几人三下五除二把各种物件搬到汽车里时,惹得不少人注意。
只怪和尚的那辆豪车太过扎眼,不引人注目都不行。
不少跟金老爷子要好的摊位老板,这会凑过来套近乎。
几人忙碌一番,总算跟着缓慢行驶的汽车回到金老爷子的住所。
汽车刚停在门口,那扇掉了半块漆的榆木院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了。
和尚脚步骤然顿住,看着出门倒垃圾的师母。
她提着桶扶着门框站在那儿,鬓角的白丝比去年秋里见时又添了大半。
眼尾的皱纹深得能卡进胡同里的风,原先梳得齐整的发髻也松垮垮垂下来两缕。
和尚看到师母老了许多的模样,心口猛地一缩,像被谁用旧棉絮轻轻攥了一下。
这才大半年没见,他师母怎么就老成这样了。
师母原本是出来倒煤灰,看见门口站着的中山装年轻人先是愣了神,手里提着的煤渣桶都晃了晃。
下一秒脸上就炸开软乎乎的笑,把垃圾桶往门边一放,在蓝布围裙上蹭了蹭手。
“过来了?快进来坐。”
那眼神软得跟胡同里其他空巢老人盼着儿女归家的模样一模一样。
和尚鼻尖一酸,怕眼眶热了惹老人家掉眼泪,脑子一热就耍起了宝。
他往后退半步,学着从前旗人老礼,腿一弯就单膝磕在青石板上,胳膊架得四仰八叉。
他不伦不类行着请安礼,扯着嗓子喊:“额娘,儿子给您请安!”
师母当场就错愕在原地,愣了两秒才恢复过来。
她抬手轻轻往他脑门上拍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拂掉落在他头上的灰尘。
“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赶紧起来!好长时间没照面,一来就跟我闹笑话。”
和尚蹭一下就蹦起来,伸手稳稳扶住师母的胳膊,指尖碰到老人家枯瘦的手腕,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扶着师母边往院里走边晃着胳膊笑道。
“您先回屋坐着歇会儿,我等下就去把您那几个儿媳妇全接过来,还有那俩小崽子,中午咱们一大家子围一桌吃顿热乎的。”
俩人挽着胳膊往院子里走,脚边的门槛都差点绊到师母的裤脚。
母子俩早把院门口站着的一群拎着东西的老老少少忘得一干二净。
后头的金老爷子背着手站在台阶上,脸板得跟琉璃厂铺子里摆的旧端砚似的。
进院的金老爷子,背着手指挥和尚带来的伙计往屋里搬东西。
粗声粗气的指挥声把房檐下的鸽子都惊得扑棱棱飞了一圈。
和尚在中堂陪着师母坐了十来分钟,听她絮絮叨叨说巷口的槐树又落了花,说隔壁张家的猫偷了她晒的鱼干。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末了笑着起身给师母添了杯热茶。
“您坐着慢慢喝,我去接人,中午让她们几个好好孝敬您一次。”
往日里冷得能听见回声的小院,今天连窗台上晒的干菊花都像沾了人气,暖融融的。
师母扶着中堂的门框看着他往外走,眼神软得能拉出丝来。
和尚走到院子里往金老爷子身边一站,笑得像个偷溜出门的半大孩子。
“师父,我出去一趟,您安分在家待着,徒儿今儿给您整点好东西打牙祭。”
“安分?”
金老爷子眼睛一瞪,抬手就往他后脑勺拍。
“兔崽子你是不是找抽?”
和尚身子虚晃一下就躲过去了,风似的往院门口溜。
“您老歇会儿!我出去趟!”
他留了个伙计在院里搭手,拽着余复华就上了车。
汽车轰鸣声回荡在胡同里,车轮突碾过黄土路,街影倒退。
青砖墙、挂着幌子的吃食铺、挎着菜篮子走路的老太太一个接一个往车后飘,街景退得太快,把和尚的思绪也晃得飘了起来。
他指尖敲了敲车窗,忽然开口。
“北锣鼓巷有暗柳的事,你知道多少?”
余复华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后背瞬间绷直,下意识就蹦出一句广东话。
“母鸡啦,大佬!”
话刚出口才反应过来,赶紧磕磕巴巴切换成国语,眼睛都不敢往后视镜瞟。
“磊知道的,细佬有事,不敢瞒您,我懂规矩。”
和尚看着他这副紧张的模样,默默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汽车不知不觉在和尚想心事中到了南横街。
旺盛车行的大铁门敞着,空荡荡的院子里,北屋门口那棵老柿子树还跟从前一样,枝桠上挂着几个青溜溜的小柿子。
拐角斜靠着辆破得辐条都弯了的洋车,车胎瘪得像晒透了的柿饼。
华子跟串儿蹲在北屋的房檐底下,头挨着头斗嘴,手里的象棋子拍得台阶啪啪响,连他们走到院门口都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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