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道外的那片沙地——是更深的、更隐蔽的、藏在山壁后面的盆地。
盆地的面积大约一个足球场大小,四周被石灰岩山壁环绕,只有一个狭窄的入口连接外部的走廊。
入口处立着两尊巨大的法老石像,石像高约十米,风化严重,脸部的五官已经被风沙磨平,只剩模糊的轮廓。
但石像的眼睛还在。
不是雕刻上去的眼睛,是嵌在眼眶里的两块黑曜石。
那两块石头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像两颗永远不会闭合的眼珠,盯着每一个走进这片盆地的人。
盆地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站在人群里,是站在所有人和法老石像之间。
那个人背对着法老石像,面朝走廊的方向,面朝徐舜哲正在走来的方向。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不是僧袍,不是道袍,不是任何宗教或流派的制服。
就是一件普通的、洗得发白的、领口磨出了毛边的灰色长衫。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和他苍老的外表完全不符。
那是一双年轻人的眼睛。
瞳孔是深褐色的,和徐舜哲的眼睛颜色一模一样。
眼白干净,没有血丝,没有浑浊,没有老年人那种灰白色的翳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不是能量,不是灵力,是某种更本质的、更接近“意志”的东西。
他在看徐舜哲。
那双年轻的眼睛在苍老的脸上看着徐舜哲,看着他背上那把暗银色的三尖两刃刀,看着他背后那对暗红色的气化羽翼,看着他脸上那层骨化的暗红假面。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难看。嘴角扯动,牵动脸上那些刀刻一样的皱纹,扯出一道道深沟。
但那是真的笑——不是嘲讽,不是释然,是某种更接近“终于等到这一刻”的东西。
“徒孙。”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盆地里荡开,撞在四周的山壁上,折返成细碎的回音。
那声音和徐舜哲记忆中一模一样——低沉,沙哑,像一把用了太久的旧刀在磨刀石上慢慢拉动时发出的声音。
徐舜哲停下了脚步。
这是他走进帝王谷之后第一次停下脚步。
三尖两刃刀杵在身侧的沙地里,刀尖陷进干燥的沙土约三寸。
暗银色的光芒在刀身上流淌,流速比刚才慢了几分——不是减弱,是在等他。刀在等他做出一个决定。
气化羽翼在他背后缓慢扇动,暗红色的光雾在晨光中飘散,像两面被风吹动的火焰旗帜。
骨化假面遮住了他的脸,他的表情被暗红色的骨纹完全覆盖,只有眼眶处露出的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复杂的光。
八种能量在他的视网膜上叠加出八层滤镜。他看到了那个老人的能量构成。
不是暴怒本源的暗红,不是灵力的暗金,不是任何陨星能量的颜色。
是另一种东西。
更古老的,更纯粹的,更接近宇宙本源本身的颜色。
不是颜色。
是“无”。
那个老人站在月光下,站在那里,但在徐舜哲的能量视野里,他是一片空白。
这里站着几千个拥有临时超凡能力的协作者,他们中有人的右手变成了石质巨拳,有人肩上长出了骨刺,有人全身被虫壳包裹。
那些人的心跳频率在一百二十次以上,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出汗,有人在尿裤子。
但这个老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像一块岩石,像一尊被风沙磨了三千年的石像。
他的心跳每分钟只有六十次,平稳得像一台刚被校准过的钟表。
徐舜哲看着他。
骨化假面下的嘴唇动了动。
“师爷。”他说。
两个字落在盆地里,像两块石头扔进深潭,咚的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老人又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嘴角扯得更开,皱纹也更深,但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温度变了,是“深度”变了——像一口被石头砸中的井,石头沉下去了,水面还在荡,一圈一圈,久久不散。
崈御看着徐舜哲,看了很久。
久到晨光从地平线下探出来,把法老石像的影子投在他身上,把他的灰色长衫染成淡金色。
久到身后那几千个人的骚动从喧哗变成窃窃私语,从窃窃私语变成死寂。
久到小灰从走廊里走出来,赤脚踩在沙地上,抱着那件破烂的作战服外套,站到盆地边缘,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开口了。
“你长大了。”崈御说。声音还是那种低沉的、沙哑的、像一把用了太久的旧刀在磨刀石上慢慢拉动时发出的声音。
徐舜哲没有回答。
骨化假面遮住了他的脸,崈御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他能看到那双眼睛——那双在假面眼眶里露出来的眼睛,被八种能量滤镜叠加,像一颗被丢进深海里的信号弹,在黑暗中发出最后的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激动,没有惊喜,没有“终于见到你了”那种久别重逢的情感。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复杂。
太复杂了。
复杂到崈御用那双活了六十多年的年轻眼睛都读不懂。
“你变了很多。”崈御说。“不只是样子。是里子。你体内有八种能量在打架。暴怒本源,灵力,圣焰,木灵力,死气,电磁脉冲,血月之能,黑日之力,极光之寒。九种不,八种。暴怒本源和灵力已经融合了,剩下六种还在磨合。”
徐舜哲看着他。
骨化假面下的嘴唇动了动。
“师爷。”
又是两个字。
和刚才一样的两个字。但这一次,这两个字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温度,是“重量”。像一块石头被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上面的泥土还没有擦干净,还带着地底的潮湿和冰冷。
崈御笑了。
那个笑容比之前两次都大,嘴角扯到了耳根,皱纹在他的脸上挤成了千层饼。但他的眼睛没有笑。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艰难地成形——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某种更接近“心疼”的东西。
“你还叫我师爷。”他说。“说明你还认我这个师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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