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纺织二厂老厂区的西墙根下,七月的阳光像融化的金箔,泼在斑驳的红砖上。墙根处长着几丛狗尾巴草,绿得发脆的叶片上沾着灰黄色的纺织纤维,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飘起来,落在慕容龢米白色的工装裤膝盖处。空气中飘着老机床特有的机油味,混着隔壁老槐树飘来的淡绿色花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旧棉花的温软气息。
慕容龢蹲在锈迹斑斑的JA-520型梳棉机旁,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光洁的额头上。她今天穿了件天蓝色的短袖工装,领口处绣着小小的白色纺锭图案,那是纺织二厂改制前的老厂徽。她的手指纤细却带着薄茧,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腹轻轻摩挲着机床底座的缝隙——昨天盘点设备时,老会计说这台1988年出厂的梳棉机再过半个月就要被当作废铁处理,她特意申请来做最后一次保养。
“咔嗒”一声轻响,慕容龢的镊子卡在了机床齿轮的缝隙里。她皱了皱眉,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左手扶住机床外壳,右手慢慢调整镊子的角度。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里,她忽然感觉到镊子尖碰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不是机油的粘稠,也不是铁锈的粗糙,倒像是……布料?
她心里一动,加大了力气往外拔镊子。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拉扯感,一张巴掌大小的蓝色工牌被带了出来,工牌边缘卷着毛边,表面的塑料膜已经泛黄发脆,上面印着的“镜海市纺织二厂”字样也褪得只剩淡淡的蓝影。
慕容龢把工牌放在膝盖上,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灰尘。工牌中间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梳着齐耳短发,穿着和她身上同款的天蓝色工装,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眉眼间的弧度和自己像得惊人。照片下方印着姓名:林秀芝,岗位:细纱车间挡车工,编号:。
“……”慕容龢轻轻念出这个编号,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妈妈的生日就是7月12日,而妈妈去世前,总说自己年轻时在纺织二厂做过挡车工,只是她从未见过妈妈的工牌。
“小龢,还没弄好呢?”一个带着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慕容龢回头,看到60多岁的王师傅拄着拐杖走过来,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的还是当年的深蓝色工装,只是洗得有些发白。王师傅是纺织二厂的老技术员,从建厂就在这儿,见证了厂子的兴衰。
“王师傅,您看这个。”慕容龢把工牌递过去。王师傅戴上挂在脖子上的老花镜,接过工牌看了几秒,突然吸了口气,手指微微颤抖:“这……这是秀芝的工牌啊!”
“秀芝?您认识她?”慕容龢的声音有些发紧。
“怎么不认识?”王师傅叹了口气,在她身边的石墩上坐下,“当年细纱车间的一枝花,人长得俊,活儿又好,就是性子太倔。1988年夏天,厂里要裁一批人,她为了保住怀孕的同事李桂兰,主动申请了下岗,这工牌就是她走那天,我偷偷塞给她的。”
“李桂兰?”慕容龢抓住这个名字,“您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吗?”
王师傅眯着眼睛想了想:“好像是搬到城南的幸福里小区了,听说后来开了家小裁缝店。秀芝当年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还说以后要是有机会,一定要看看她的孩子。”
慕容龢把工牌小心地放进随身的帆布包里,帆布包上印着她自己设计的纺锭图案,是用不同颜色的纺织线绣的。“谢谢您,王师傅,我这就去找李桂兰阿姨。”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王师傅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声:“小龢,秀芝当年……还织了双婴儿袜,说要是以后有了女儿,就给她穿。”
慕容龢脚步一顿,回头笑了笑:“我知道,我小时候穿的第一双袜子,就是天蓝色的,上面绣着小纺锭。”
离开老厂区,慕容龢骑上她的白色电动车,车筐里放着那只帆布包。电动车驶过镜海市的老街道,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蝉鸣声此起彼伏,像一首热闹的夏日交响曲。她按照王师傅给的地址,很快找到了幸福里小区。
幸福里是个老小区,楼道里的墙皮已经脱落,楼梯扶手被磨得发亮。慕容龢按照门牌号,找到了3单元402室,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李记裁缝店”的贴纸。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领口处缝着一块淡蓝色的补丁,眼睛虽然有些浑浊,但透着温和的光。“你好,请问找谁?”
“阿姨,您是李桂兰阿姨吗?”慕容龢问道。
老太太点点头:“我是,你是?”
“我叫慕容龢,是林秀芝的女儿。”慕容龢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张蓝工牌,“我在我妈妈当年工作的机床里找到的这个。”
李桂兰看到工牌,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伸手接过工牌,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的人,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秀芝……秀芝啊,你怎么就走得这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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