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丽华出嫁三天后，二毛带着她回门了。
那天一大早，倪丽珍就起来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她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苗子蹿起来，映得她脸红扑扑的。灶台上摆满了碗筷盘子碟子，摞得高高的，像是要开饭店。倪丽芳也起来了，帮着洗菜切菜，忙得满头大汗。林海也起来了，帮着烧火，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塞柴，塞多了，火差点灭了，倪丽珍骂了他一句，他吐了吐舌头，跑了。
曹山林坐在灶间门槛上，抽着旱烟，看着院门口。小花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看他，叫了一声。他伸手摸了摸小花的头，小花舔了舔他的手，舌头热乎乎的，糙糙的。
“来了来了！”林海从院门口跑进来，喊得嗓子都劈了。
倪丽珍从灶间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眼睛往院门口看。二毛推着自行车进来了，倪丽华坐在后座上，穿着一件大红棉袄，头上戴着红绒花，脸红扑扑的，像是刚抹了胭脂。她看见姐姐，眼圈一下子红了，从自行车上跳下来，跑过来，抱住倪丽珍。
“姐！”她叫了一声，声音就哽住了。
倪丽珍搂着她，也哭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二毛站在旁边，搓着手，嘿嘿笑。曹山林从灶间出来，看了看二毛，又看了看倪丽华，说：“进屋说话。”
二毛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里，从后座上解下一个蛇皮袋，扛进灶间。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啥。他解开绳子，从里面掏出一块腊肉、一包红糖、两瓶白酒，还有几条烟。
“曹哥，嫂子，这是给你们的。”
倪丽珍看着那一堆东西，皱了皱眉。“花钱买这些干啥？挣俩钱不容易。”
二毛嘿嘿笑。“没事，应该的。”
倪丽华站在灶间门口，看着灶台，看着案板，看着那口大铁锅，看着墙上挂着的猎刀和猎枪，看着灶间里那些熟悉的东西，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走到灶台边，伸手摸了摸锅盖，锅盖还是热的，灶膛里的火还没灭。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苗子蹿起来，映得她脸红扑扑的。
“丽华，别烧了，进屋歇着。”倪丽珍说。
倪丽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跟着姐姐进了屋。炕上铺着新褥子，是她出嫁前倪丽珍给她做的那床，大红底子绣着鸳鸯。她坐在炕沿上，手摸着褥子，心里暖洋洋的。
二毛跟进来，坐在她旁边，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不敢乱动。
曹山林坐在炕的另一头，抽着旱烟，看着他们。
“二毛，”他说，“对丽华好点。”
二毛使劲点头。“曹哥你放心，我一定对丽华好，一辈子对她好。”
曹山林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晌午的时候，倪丽珍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野猪肉、小鸡炖蘑菇、酸菜炖粉条、凉拌蕨菜、炸丸子、蒸豆包，摆了满满一桌子。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着饭，说着话。
二毛喝了几杯酒，脸又红了。他端着酒杯，敬曹山林。“曹哥，我敬你。谢谢你这些年照顾我，提携我。没有你，就没有我二毛的今天。”
曹山林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二毛也干了，呛得直咳嗽。
倪丽华坐在他旁边，给他夹了一块肉，小声说：“慢点喝。”
二毛点点头，把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端起酒杯，敬倪丽珍。“嫂子，我也敬你。谢谢你这些年对丽华的照顾，对我也好。”
倪丽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圈红了。“二毛，丽华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
二毛使劲点头。“嫂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待她。”
倪丽华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不吭声。她的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笑。
吃完饭，倪丽华帮着倪丽珍收拾碗筷。姐妹俩站在灶台边，一个洗碗，一个擦碗，谁也不说话。灶膛里的火映得她们脸红扑扑的，灶台上的锅里还剩下半锅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姐，”倪丽华突然说，“我想在家住几天。”
倪丽珍手里的碗停了一下。“住呗，这是你家，想住多久住多久。”
倪丽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晚上，二毛一个人回去了。倪丽华留下来，说要在家住几天。二毛走的时候，她送到院门口，拉着他的手，小声说：“路上小心。”
二毛点点头，骑上自行车，走了。倪丽华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
倪丽珍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她，心里想，这孩子，长大了。她想起倪丽华小时候，也是这样站在院门口，看着二毛走，那时候二毛还是个街头混混，穿得破破烂烂的，头发乱得像鸡窝，骑着一辆破自行车，链子掉了，他用脚蹬着地往前滑。倪丽华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问：“姐，他还会来不？”她说：“会。”倪丽华又问：“啥时候？”她说：“明天。”第二天，二毛果然来了，骑着那辆破自行车，链子修好了，骑得飞快，一溜烟就到了院门口。
她想着想着，笑了。
夜深了，倪丽华躺在自己的屋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照在窗户上，白晃晃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想着明天的事。明天，她要跟姐夫进山，看看追风练得咋样了。她要跟姐姐学做酸菜，二毛爱吃酸菜。她要跟倪丽芳学缝衣裳，给二毛做一件棉袄。她要跟巴图学鄂伦春话，二毛听不懂，她可以在他面前说，气他。
她想着想着，笑了。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火苗子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小花趴在灶间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耳朵却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
倪丽华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又掀开，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照在窗户上，白晃晃的。
她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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