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宝是惊蛰那天来的。
惊蛰前一夜山顶下了一场小雨,雨丝细得像苏颜筛面粉时飘起来的粉雾,落在歪脖子树新发的嫩叶上,声音比呼吸还轻。星芽坐在木屋门廊下,腿上摊着蓝布本子,正在画第四脉新延伸的根须走向。她听到雨声里多了一层别的声音——不是雨打叶子的沙沙声,是某种更沉、更闷、像小拳头砸在厚木板上的声音。咚咚咚。三下。停一阵。又三下。
她合上本子,朝歪脖子树走去。树下的泥土被雨水浸软了,踩上去微微下陷。见证者从树皮里渗出一层薄光膜,在被雨淋湿的树干上铺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他在敲」
“他敲了多久了?”星芽问。
见证者又铺了一行:「从下雨开始。敲了一顿饭的工夫。」
星芽把手贴在歪脖子树湿漉漉的树皮上,树皮很凉,但树皮下面的年轮在微微发颤——那是树网在传递敲击的频率。三下。三下。再三下。敲得不快,每三下之间隔的时间刚好够一个两岁的孩子低头看看自己的拳头有没有敲对位置。
是宝宝。
星芽从背包里摸出木哨,贴在下唇上吹了三声短音——不是共振信号,是回敲。意思是“听到了,就来”。她走到通道入口时,铉已经在那里了。他显然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头发翘着一撮,但手里的探测器已经调到了最大增益档。屏幕上的频率波形每跳三下就出一个尖峰,像一颗小小的心电图。
“通道宽度现在是‘春径’。”铉把屏幕转给她看,“立春后宽度一直在增长,但惊蛰的雨一下,通道忽然又宽了一截,刚好够一个小孩通过。”他顿了顿,“这通道好像知道谁要来。”
星芽走进通道。这是她走过的最短的一次——刚进去走了十来步,就看到了通道那头的亮光。不是维度通道内壁金色纹路的亮光,是另一种光。淡红色的,暖的,被雨水洗过的。红土地的光。
宝宝站在通道入口。
他穿着一件乌萨用旧皮子改的小斗篷,斗篷下摆拖在红泥地上,边缘沾了一圈泥点子。右手攥着一根碳条——从风暴之民营地的火塘里捡的。左手举着一片心形树的叶子,叶子很大,比他脑袋还大,他举在头顶当伞用。
他看到星芽的时候,先是愣了一秒,然后把碳条往斗篷口袋里一塞,两只手同时张开,整个人像一颗小小的炮弹一样冲过来,一头撞在星芽膝盖上。
“芽芽姐姐!”
他说的是风暴之民的话。星芽听得懂。她把宝宝捞起来抱在怀里——比去年秋天沉了不少,长了个子,也长了肉。去年冬天他穿着乌萨缝的厚皮袄在红土地雪地里踩脚印,开春一脱厚衣服,整个人像被雨水泡发的豆芽,蹭蹭往上蹿。他的手指上还有赤根汁染的淡红色,指甲缝里有红泥。
“你怎么自己来了?”星芽往他身后看,“乌萨呢?”
“爹——”宝宝想了想,用手指了指身后通道的方向,“爹在后面。走不快。说——让我先去。他说——”他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然后换了乌萨的语气,压低了小嗓门,“‘你去跟芽芽姐姐说,我们来了。风暴之民说话算话。’”
星芽笑了。“你们来了”不是“我来了”。是风暴之民。来山顶是风暴之民和山顶众人之间最早的约定——去年秋天霜降那天,乌萨在老周苹果园里喝了一碗苏颜熬的梨汤,说开春带族里的孩子上山看花海。那时候花海还是枯的,歪脖子树的叶子还没落光。现在花海刚冒了第一批花苞。
她把宝宝换到左手上,用右手对着通道吹了一声木哨。哨声在通道内壁上弹跳了几次传到红土地那边。隔了片刻通道那头传来一声低沉的骨哨回应——是乌萨。骨哨原本是宝宝的,去年夏天乌萨把骨哨给了复制体,自己又做了一个新的。新的骨哨声音比旧的那个闷一点,用的是老羊的腿骨。
“走吧。先去山顶等乌萨。”星芽抱着宝宝走出通道。雨已经停了,歪脖子树的新叶上挂着水珠,每一颗水珠里都映着初升太阳的一小粒金光。宝宝从她怀里探出头来,看到了歪脖子树。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好奇,是那种认出熟人的表情。他把心形树叶子举高了,对着歪脖子树挥了挥,像打招呼。歪脖子树的新叶无风自动,簌簌地抖了一阵,把叶子上积的雨水抖落下来,落了宝宝一脸。宝宝咯咯笑起来。
“它认识我。”他说。
“它当然认识你。”星芽说,“去年冬天你每天敲三下树根,敲了整整一个冬天。它听了一个冬天的心跳。”
宝宝挣扎着要下地。星芽把他放下来,他迈着两条小短腿啪嗒啪嗒跑到歪脖子树下,在暴露在地表的树根之间找了半天,找到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刚好对着红土地的方向。然后他蹲下来用拳头敲了树根三下。不是在通道那头敲,是在歪脖子树本体上敲。
树根发出三声沉沉的闷响。见证者从树皮里渗出一大片光膜,把宝宝整个人裹在一层薄薄的银灰色光里。光膜铺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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