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渐渐小了,海面像一块刚压平的铁皮,反着城市远处的光。
我坐在堤坝边上,腿还麻着,右腿时不时传来抽痛感。
我没动,也不敢大喘气。刚才脑子里全是那些人,李猛、张河、老赵,还有雨林那天的雨声。我怕一松劲儿,他们又涌上来。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
很小,踩在湿石头上,啪嗒、啪嗒,慢得很。我不回头,但耳朵竖着。那声音走到我身后,停了几秒,接着一只小手伸过来,轻轻拉住我右手的食指。
是陈雪。
她没说话,也没喊爸爸,就这么攥着我的手指,手心冷得发僵。
我猛地吸了口气,肩膀松下来,转头看她。她穿着粉色羽绒服,马尾辫歪在一边,脸上沾了点泥水,眼睛红红的,却没哭。
“你怎么一个人过来?”我嗓音哑得不像话。
她不答,只往前挪半步,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我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刚才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打转,可眼前这张脸,这双眼睛,把我硬生生拉回来了。
我慢慢把手收回来,抬手摸了下她的头发,有点乱,没扎好。她仰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爸爸,阿姨会好起来的,对吗?”
我喉咙一紧。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周婉宁现在什么样,伤多重,能不能醒,我都不清楚。我想说实话,可我又不能让她害怕。
我蹲下去,和她平视。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我伸手替她别到耳后,点点头:“会的。爸爸一定会让阿姨好起来。”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眶突然一颤,眼泪在里头打转,但她没让它掉下来。
下一秒,她扑进我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搂住我的脖子,脑袋贴在我冲锋衣的拉链上,声音闷闷的:“爸爸,我不要你离开。”
我没动,背一下子绷紧了。
我知道她怕什么。十年前我成了植物人,整整十年不在她身边。那时候她每天来医院,画一张又一张全家福,写“爸爸是英雄”。她不是不懂事,她是太懂事了,懂事到不敢问我一句“你为什么不醒来”。
现在她又看见我浑身是伤地回来,看见周婉宁躺在地上流血,她怕了。她怕我又从她眼前消失。
我慢慢抬手,把她整个抱起来。她比我想象中轻,像一团棉花,风一吹就能飘走。我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
远处城市的灯一明一灭,照在我脸上,像心跳。
我没说话,就那么抱着。越抱越紧,好像一松手,她就会不见。她的呼吸贴在我脖子上,温温的,带着小孩特有的奶味。她一只手还抓着我衣服,攥得指节都白了。
我睁开眼,看着黑乎乎的海面。平台的火已经灭了,什么都看不见了。风也不大,浪轻轻拍着堤坝,哗——哗——
我忽然想起刚才那个绿屏,还浮在我脑子里,没散。
如果我点了呢?
如果我回去了呢?
我能救下李猛,能拦住那颗麻醉弹,能让张河活着唱完《走西口》。可我现在怀里这个人,会不会就没了?她还会不会叫我爸爸?还会不会在这夜里,一步一步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现在在我怀里,体温是真的,呼吸是真的,眼泪也是真的。
我不能放开。
我动了动胳膊,把她往上托了托。她在我肩上蹭了蹭,小声说:“爸爸……我困了。”
“嗯。”我应了一声,还是没动。
她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匀了,身子也软下来。我低头看她,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珠。嘴角微微往下撇着,睡得不太踏实。
我用袖子轻轻给她擦了下脸,然后继续坐着。
位置没变,姿势也没变。我就这么抱着她,背靠着一根锈掉的铁桩,望着远处的灯火。
天还是暗的,但海面比刚才亮了一点。风彻底停了,连浪声都小了。
我低头看了眼她的书包,那个“爸爸是英雄”的钥匙扣还挂在拉链上,被夜光照得发亮。
她睡着了。手还抓着我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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