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光建的手还残留着珊丹发间的苁蓉花香,阿古拉银饰的凉意却已浸进袖口。
他站在森林边缘回头望,河谷的轮廓早被晨雾揉成一团灰影,只有那片药圃的绿意,像枚针似的扎在记忆里。
“往南走。”他对着掌心呵了口气,白气在风里散得极快。
怀里的羊皮方子被体温焐得发潮,巴图塞给他的铜铃正贴着心口颤,像是在数他的心跳。
森林比想象中密。古木的枝桠在头顶织成穹顶,漏下的光斑在腐叶上跳着碎步,踩上去软得像踩碎的药渣。
许光建的天目眼在树影里流转,瞳孔偶尔泛起淡金——那是千代源教的“辨药术”,能看见草木经脉里流动的气。
“这是龙血藤。”他蹲下身,指尖抚过树干上暗红的汁液,黏稠得像未干的血,“磨成粉能续骨,比河谷草强十倍。”
布袋在腰间晃荡,里面已装了半袋奇花异草,有叶片会发光的“夜明草”,有根须缠成锁链的“锁阳藤”,都带着阻止细胞衰老的气脉。
许光建把采的药堆集到一个山洞里,以后到了天京或制长生疫苗的地方,要用药时,可用千代源传的“万里隔空搬物术”再搬运回去,只带走一些标本。
他一路走,一路采集药,再堆集到一个洞里,他走得乏了,他寻了处背风的山洞。洞壁渗着水珠,滴在石笋上叮咚作响。
掏出珊丹缝的羊皮袋,干饼硬得能硌掉牙,却带着奶豆腐的甜香。他掰了半块泡在山泉水里,看着饼渣在水面浮浮沉沉,忽然想起珊丹揉面时沾着面粉的鼻尖。
“辟谷吧。”第七天清晨,最后一块干饼落进肚里时,他拍了拍肚子。
运起内息绕丹田转了三圈,腹中空空如也,却生出股清劲,脚步反倒轻快了。
此后他便以野果为食,渴了就捧山涧水喝,水里的细沙硌在舌尖,竟尝出些河谷的味道。
一个月后,当森林的浓绿突然在眼前裂开道口子,许光建的睫毛上还挂着松针的露水。
“海。”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灰蓝色的海面铺到天边,浪尖泛着碎银似的光,风卷着咸腥味撞过来,掀得他衣角猎猎作响。岸边的礁石黑沉沉的,被浪啃出蜂窝似的洞,洞里积着海水,倒映着天上的云,倒像谁打翻了药罐。
许光建摸出裤兜里的手机,屏幕亮得刺眼,信号格却光秃秃的,像被拔了毛的鸡。光能充电的手机只能看时间了。
他笑了笑,把手机塞回兜里——千代源说过,有些路,得靠脚走,不能靠信号。
头三天,他就守在礁石上。白天看浪撞碎在岩缝里,夜里听潮声漫过脚踝。
第五天清晨,他正用龙血藤的汁液涂抹磨破的脚掌,眼角突然瞥见海平面上冒出个小黑点。
“船?”他猛地站起来,礁石上的蛎壳划破了裤管,渗出血珠也顾不上擦。
黑点越来越大,渐渐显出桅杆的轮廓。许光建脱下麻布褂子,朝着船的方向使劲挥舞,褂子被海风撑得像面破旗。他扯开嗓子喊,声音被浪头拍碎,连自己都听不清在喊什么。
船越来越近了。许光建看清了船身的木纹,像老人手上的皱纹,桅杆上挂着的帆布打了好几个补丁,在风里摇摇晃晃。最让他心头一沉的是船头的图案——不是他熟悉的锚形,而是只衔着蛇的鹰。
“马六甲那边的船。”他往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觉摸向腰间的短刀。去年在天坑,千代源给过他本画册,说这种船常走远洋,船上的人多是商人,也有些是……海盗。
船在百米外抛了锚,放下艘小划艇。三个男人摇着桨过来,皮肤黑得像涂了桐油,腰间缠着红布,手里握着弯刀,刀鞘上镶着的铜钉在阳光下闪。
“你们是谁?”许光建尽量让声音平稳,指尖的气劲暗暗凝聚。
划艇上的人没应声,只是互相递了个眼神。领头的络腮胡突然咧嘴笑了,露出颗金牙,操着生硬的汉话喊:“你——在这里——做什么?”
“采药。”许光建指了指身后的森林,布袋故意敞开条缝,露出里面夜明草的荧光,“迷路了。”
络腮胡的目光在他布袋上打了个转,又扫过他磨破的靴子,突然对同伴说了句什么。
另外两人收起弯刀,开始打量岸边的礁石,像在找什么。
“这海——叫‘忘归海’。”络腮胡用弯刀指着水面,“进来的船,十艘——七艘回不去。”
许光建的心揪了一下。他注意到划艇的边缘沾着暗红的痕迹,像干涸的血,桨叶上还缠着几根水草,带着股腐臭。
“我要去对岸。”他掏出块龙血藤的根茎,在阳光下透着玛瑙红,“这东西,能换个位置吗?”
络腮胡的眼睛亮了。他接过根茎闻了闻,突然对着船的方向喊了声。
没多久,大船上放下条绳梯,晃悠悠垂到水面。
“上船。”络腮胡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重得像块石头,“船主——喜欢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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