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提出的关键点，让刚刚看到一丝曙光的众人，心又悬了起来。
是啊，怎么合在一起？
用螺丝拧？
不行。
几百个螺丝打下去，铜板早就变形了，受热不均，更容易漏水。
用胶水粘？
更不靠谱。
什么胶水能在高温高压的水循环下，保证几年不开胶？
“焊接呢？”
机床厂的王厂长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下意识的提出了最传统的连接方式。
“用气焊或者电焊，把两块铜板的边缘焊死。”
“不行。”
林振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焊接会产生高温，导致铜板局部退火，材质变软，强度下降。”
“而且焊缝本身就是薄弱点，在长期的热胀冷缩和水流冲刷下，很容易出现细微的裂纹。”
“最关键的是，焊接过程中产生的焊渣，哪怕只有一粒掉进比头发丝还细的微流道里，整块水冷板就直接报废了。”
王厂长张张嘴，没话说了。
林振说的这些，都是机械加工里的常识。
他刚才也是急糊涂了。
那怎么办？
不能用螺丝，不能用胶水，还不能用焊接。
这不等于把路都堵死了吗？
难道这个天才的方案，最后要卡死在组装这一步上？
“常规的焊接，确实不行。”
林振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两块已经蚀刻好流道的铜板。
“可我们，有非常规的焊接方法。”
他又在流程图的最后，写下了几个字。
“高温扩散焊。”
这个名词，对于在场的所有人来说，比刚才的化学蚀刻还要陌生。
“扩散焊？”
卢子真拧着眉头，努力在自己的知识库里搜索这个词。
“我好像在一份国外的材料学期刊上看到过，是一种非常前沿的连接技术，还停留在理论阶段。”
“没错。”
林振点头。
“简单来说，就是把两块需要连接的金属表面，处理得十分的干净、平整。”
“然后，把它们紧紧的贴在一起，放进真空环境里，一边加压，一边加热。”
“当温度达到材料熔点的50%到80%时，虽然金属本身没熔化，但两个接触面上的原子，会开始变得非常活跃。”
“它们会互相串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林振用粉笔，画了两个挨在一起的圆圈，又在它们的接触面上，画了很多双向的箭头。
“这个过程，就叫原子扩散。”
“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个原本独立的接触面，会彻底消失。两块金属，会在原子层面上，真正融合成一整块。”
“整个过程，没焊料，没焊缝，连接处的强度，甚至比母材本身还要高。”
“用这种方法焊出来的水冷板，从里到外，就是一整块实心的铜。你用显微镜都找不到一丝缝隙，自然也就不可能漏水了。”
林振细细道来，可他的话，落在王厂长和几位八级技师的耳朵里，却不亚于天雷滚滚。
原子……扩散？
原子层面的融合？
用显微镜都找不到焊缝？
这……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他们一辈子都在跟宏观世界的公差、间隙、应力打交道。
林振却在跟他们讲微观世界的原子运动。
王厂长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短短半个小时内，被林振颠覆了两次。
第一次，是被化学蚀刻。
他明白了，制造不一定非要用刀。
第二次，是被扩散焊。
他明白了，连接不一定非要有缝。
他呆呆的看着林振，看着这个比他儿子还年轻的青年。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小子，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妖孽？
他脑子里装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东西？
世界上多他一个天才不行吗？
这么好的脑子，他也想要。
“这个……扩散焊，需要什么条件？”
卢子真不愧是院长，最先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一，超净环境。两块铜板的接触面，不能有任何灰尘和氧化层。”
“二，超高真空。焊接过程必须在真空炉里进行，防止高温下铜被氧化。”
“三，精确的温度和压力控制。”
林振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参数。
“我们需要一台能够提供至少10的负5次方帕真空度，温度能稳定在800摄氏度，并且能提供均匀表面压力的高温真空炉。”
卢子真倒吸一口凉气。
“这种设备，咱们院里有吗？”
“没现成的。”
林振摇了摇头。
“不过，材料所有一台烧结陶瓷用的高温真空炉，指标差得不远。我亲自带人去改造一下，应该能用。”
听到林振说能解决，卢子真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立刻拍板。
“好！那就这么定了！”
“兵分两路！”
“魏云梦同志！”
“到！”
魏云梦清脆的应了一声。
“你立刻带队回化工所，成立蚀刻液攻关小组！需要什么人，什么设备，直接跟我说，我给你批！”
“是！”
魏云梦立刻就走，绝不拖泥带水。
“王厂长！”
“在！”
王厂长也立刻挺直了腰杆。
“你们机床厂，负责准备好足够的高纯度紫铜板，并且把表面处理到镜面级别！这是扩散焊的基础，不能有半点马虎！”
“保证完成任务！”
王厂长也领命而去，脚步匆匆，他要赶紧回去，把今天听到的这些知识点，告诉厂里的老师傅们。
“耿欣荣！”
“到！”
“你带人，去把801工程的光刻机，给我从库房里请出来！做好调试准备！”
“是！”
“至于林振你……”
卢子真看着林振，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期待。
“那台真空炉，就交给你了！”
“没问题。”
林振自信一笑。
整个749院，就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在林振的策划和卢子真的指挥下，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
他们要用这个匪夷所思的方案，干掉银河项目最后一只拦路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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