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湿冷的棉絮裹着临江村，王磊踩着露水走进村口时，裤脚已经沾满泥点。老槐树上的广播喇叭正播放着扶贫政策宣传，声音沙哑失真，和村里死寂的氛围格格不入。村口的石板路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芦花鸡在啄食，看见生人立刻扑棱着翅膀躲进矮墙。
他攥紧怀里的账本，防水袋被体温焐出潮气。公告栏就在老槐树下，红漆画的问号被雨水晕开，像只流着血的眼睛。旁边新贴的通知写着 “水渠维修验收合格”，落款是财政所和村委会，盖章鲜红刺眼，显然是李科长伪造的那份报告。
“后生，你找谁？” 身后突然传来沙哑的问话。王磊猛地转身，看见个挎着竹篮的老太太，蓝布头巾下的眼睛浑浊却锐利，手里的镰刀还沾着草汁。是村头的陈婆婆，去年冬天他陪奶奶来借过药罐。
“陈婆婆，我是王磊，来看奶奶的。” 王磊尽量让声音放松，注意到老人的目光在他腰间的防水袋上停留了片刻。陈婆婆往村里瞥了眼，突然压低声音：“张彪的人在村西头盯梢，你从后坡绕过去，别走大路。”
王磊心里一暖。他跟着陈婆婆钻进路边的玉米地，秸秆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腿，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你奶奶昨天还去村口等你，被赵会计看见了，告诉了村支书。” 陈婆婆的声音压得极低，镰刀在玉米秆上划出沙沙声，“他们说你在外头得罪了人，回来会连累村子。”
穿过玉米地就是村后的晒谷场，几个妇女正翻晒稻谷，看见王磊时动作明显一顿，眼神里藏着警惕。王磊认出其中穿碎花衫的是村长的遗孀刘婶，她丈夫上周 “意外” 落水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眼神总是怯生生的。
“刘婶。” 王磊试着打招呼。刘婶手里的木耙 “哐当” 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慌忙捡起工具低着头走开，连句回应都没有。其他妇女也纷纷收拾东西离开，晒谷场转眼间只剩下王磊一人，风卷着稻壳在脚边打转。
他走到村中心的老槐树下，这里是村民聚集的地方，此刻却只有两个老头在下象棋，棋子拍在石桌上的声音格外响亮。王磊刚要靠近，就看见其中穿蓝布衫的老头对着他使眼色，手指悄悄往西边指了指 —— 那里是村支书赵德发的家。
墙根下突然传来咳嗽声，王磊顺势躲到碾盘后面，看见三个妇女蹲在柴火垛旁择菜，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却句句清晰地飘进耳朵。
“听说了吗？财政所的人昨天来村里，给每家发了五十块钱，说是扶贫款的补贴。” 扎红头绳的妇女往地上啐了口，“去年水渠塌了淹了两亩地，赔的钱到现在都没见着，五十块就想打发叫花子？”
“嘘！小声点！” 穿绿围裙的妇女紧张地张望，“赵支书的眼线多着呢，没听见有你好果子吃。上次老王家媳妇抱怨了句扶贫款没到，夜里猪圈就被人投了毒。”
王磊的心沉下去。他摸着怀里的账本，里面清楚记录着去年水渠维修专款被挪用了十七万，而村民实际拿到的补偿款不足十分之一。
“村长死得也蹊跷。” 第三个妇女的声音带着恐惧，“他去财政所问扶贫款那天，回来就说要去江里捞鱼，结果人就没了。张彪的人当天就在码头转悠，谁信是意外？”
扎红头绳的突然压低声音：“我男人夜里去看仓库，看见赵支书和张彪在码头见面，赵支书给了张彪个铁皮箱，沉甸甸的，不知道装的啥。”
柴火垛突然动了动，王磊看见个黑影窜进旁边的巷子，是个穿黑背心的年轻男人，袖口露出半截蛇形纹身 —— 张彪的人果然在监视村民！他赶紧缩回头，听见妇女们收拾东西慌忙离开的声音，只剩下柴火在风里噼啪作响。
王磊绕到村西头的土坯房，这里是奶奶的老房子。推开门时，院子里的杂草已经没过膝盖，窗台上的瓦盆摔在地上，碎片里还残留着干涸的泥土。他心里一紧，奶奶肯定被人带走了。
正屋的门虚掩着，推开门就看见桌上的搪瓷碗，里面的粥还冒着热气。王磊摸了摸碗壁，温度刚好，说明奶奶刚离开不久。炕头上放着件叠好的蓝布衫，是他小时候穿的，领口缝着补丁，奶奶总说留着做念想。
墙根的裂缝里塞着张纸条，是奶奶歪歪扭扭的字迹：“他们带你奶奶去村部问话，赵德发要见你，小心他的茶里有毒。” 纸条边缘沾着泪痕，墨迹被晕开了一小块。
王磊的拳头攥得发白。他走到灶台边，看见水缸里漂着个竹筒，捞上来发现里面是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 “村民收支账”。翻开一看，里面是奶奶记录的全村扶贫款发放情况，谁家该得多少，实际拿到多少，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最后几页还画着水渠坍塌的草图，标注着被淹的农田位置。
院墙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伴随着赵德发标志性的大嗓门：“王磊回来啦？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你奶奶准备饭菜。” 王磊赶紧把笔记本塞进怀里，从后窗翻出去，躲进隔壁的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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