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十岁那年,要去镇上上小学,得带被褥。秀兰白天没时间,让王老实晚上把旧棉絮拆了,重新弹一弹。王老实答应得好好的,结果秀兰半夜起来,见他蹲在油灯下,拿着棉絮发呆。
“你咋不拆?”秀兰问。王老实指着棉絮上的补丁:“这补丁太多,拆了怕散。”秀兰气笑了:“你不拆,咋弹?”王老实挠头:“我想着,要不就这么带着?”秀兰没理他,自己坐在灯下拆棉絮,拆到天亮。王老实蹲在旁边看,一会儿递根针,一会儿递根线,倒也没敢睡。
第二天云山背着新弹的被褥走,王老实送她到村口,塞给她两个煮鸡蛋:“在学校别饿着。”云山看着他眼下的黑眼圈,忽然想起昨晚他蹲在灯下的样子,小声说:“爸,你回去睡会儿。”王老实点头,看着云山走远了,才慢吞吞地往回走。
云飞上初中时,迷上了画画,总在作业本上画小人。秀兰怕影响他学习,把他的画笔没收了,藏在柜子顶上。王老实见云飞整天蔫蔫的,就趁秀兰下地,搬个凳子站上去,把画笔够下来,偷偷塞给云飞:“别让你妈看着。”云飞拿着画笔,蹲在灶房后面画,王老实就蹲在旁边望风,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山歌。
有次秀兰提前回来,正好撞见。秀兰瞪着王老实:“你还帮他?”王老实赶紧把画笔抢过来,塞回自己怀里:“是我要画的,我想画只鸡。”秀兰被他气笑了,没再追究。后来云飞考上县里的高中,临走前,王老实把一沓皱巴巴的钱塞给他,是他平时帮村里人干活,人家给的烟钱、酒钱,他没舍得花,全攒着。
“在学校好好学,别学你爸,没出息。”王老实说。云飞看着他手上的老茧,鼻子一酸:“爸,你挺好的。”王老实别过头,抹了把脸:“走吧,你妈在村口等着呢。”
秀兰总说王老实懒,可真到王老实动不了了,秀兰才发现,这“懒骨头”也撑起过家里的一角。去年冬天,王老实摔了一跤,腿断了,躺在床上不能动。秀兰白天要照顾他,晚上还要下地收菜,累得直不起腰。有天晚上,秀兰给王老实擦身,发现他枕头底下藏着个小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地记着:“今天秀兰没吃早饭,明天得提醒她。”“云飞打电话说冷,让秀兰给寄床厚被子。”“云山的孩子该过生日了,得准备个红包。”
秀兰看着那些字,眼泪掉在本子上,晕开了墨迹。王老实醒了,见她哭,慌了:“咋了?我是不是又做错事了?”秀兰摇摇头,握住他的手:“没,你做得挺好。”
三、管闲事
王老实管闲事,管了一辈子。年轻时管村里的鸡飞狗跳,老了管邻里的家长里短。有次村里的后生李强赌钱输了,把家里的耕牛卖了,他爹气得住了院。王老实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李强家,蹲在门槛上,跟李强说了一下午。
“你爹这辈子,就指望那头牛呢。”王老实说,“你把牛卖了,他咋活?”李强低着头,不说话。王老实又说:“我年轻时候也犯过错,你婶子没骂我,就说‘老实过日子’。人啊,得走正道。”
后来李强去镇上打工,把牛钱挣回来了,还买了头小牛犊。他提着两瓶酒去看王老实,王老实没要,说:“把酒退了,给你爹买点营养品。”李强红着眼点头,王老实又说:“以后好好干活,别再瞎混了。”
今年春天,村里要修水泥路,有几户人家不肯挪院墙,工程停了。村支书找王老实帮忙劝,王老实拄着拐杖,挨家挨户地走。到了张婶家,张婶正坐在门槛上哭:“这院墙挪了,我家的菜地就少了一块!”王老实蹲在她旁边,说:“张婶,路修好了,孩子们上学不用踩泥了,你家孙子也方便啊。菜地少了,我把我家坡地匀你一块,中不?”
张婶看着王老实,愣住了:“你那坡地,种玉米正好呢。”王老实笑:“玉米哪有孩子上学重要。”后来那几户人家都挪了院墙,水泥路顺利修起来了。路通车那天,村里人敲锣打鼓,王老实坐在轮椅上,被云飞推着,在路边看,笑得合不拢嘴。
秀兰在旁边说:“你呀,都快七十了,还瞎操心。”王老实拍了拍秀兰的手:“都是街坊邻居,帮一把应该的。”
可谁也没想到,王老实会因为管闲事,摔了那一跤。
那天下午,村里的两个小孩在河边玩水,其中一个滑进了深水区。王老实正好在河边散步,听见呼救声,二话不说就跳进了河里。他年轻时水性好,可年纪大了,加上腿本来就不好,把孩子救上来时,自己却没站稳,头磕在了河底的石头上。
等村里人把他抬上岸,他还拉着那孩子的手,说:“以后别在河边玩了。”
四、最后一碗饭
王老实被抬回家时,已经说不出话了。秀兰抱着他的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王老实,你别吓我,你还没吃我做的酸汤呢。”云山从城里赶回来,跪在床边,握着王老实的手:“爸,我回来了,你看看我。”云飞站在门口,浑身发抖,不敢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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