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钧座!吴淞三二四团报告,团长殉国,副团长重伤,全团……全团只剩不到两百人,仍在与敌混战!”
“月浦一七二旅电话中断前最后消息,许三刀所部突击队陷入重围,伤亡殆尽,许团长下落不明!月浦核心阵地仍在我手,但敌后续部队源源不断……”
“杨行十一师三十二旅急电,日军集中重炮猛轰我阵地,继以坦克引导步兵波浪式冲锋,我旅伤亡超过七成,阵地多处被突破,正在白刃战!”
“炮兵报告,炮弹……炮弹即将告罄!”
“突击队……能联系上的,不多了……”
方慕卿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干涩。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钝刀子,在剐着指挥部里每个人的心。韩沧闭着眼睛,手里的旱烟杆早已熄灭,微微颤抖。
陈远山依旧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只有紧抿的嘴唇和那只独眼中跳动的光芒,显示着他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他知道,反击的锋芒,已经钝了。决死的勇气,无法完全弥补兵力和火力的绝对劣势。十一万将士,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燃烧,消耗,湮灭在这片焦土上。
但他更知道,日军“决号作战”的雷霆一击,被他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硬生生扛住了,打乱了,迟滞了。日军的伤亡,绝不会比国军少。他们预期的快速突破,已经化为泡影。
时间。他用十一万将士的鲜血和生命,为南京,又抢下了一点时间。哪怕只有一天,半天,几个小时。
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流着血的伤口,缓缓沉入西边弥漫的硝烟之后。天空被染成一种病态的铁锈红。枪炮声,终于渐渐稀疏下去,但并未停歇,零星的交火和冷枪,如同垂死巨兽的抽搐,不时响起。
战场,如同一个刚刚停歇的、巨大的火山口。目光所及,大地一片焦黑,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坑,如同月球表面。尸体,无穷无尽的尸体,灰蓝色的,土黄色的,交织在一起,铺满了原野,填满了战壕,堆积在废墟上。许多尸体保持着搏斗的姿势,手指深深抠进对方的皮肉,牙齿咬在敌人的喉咙上。破碎的武器,散落的装备,燃烧的车辆残骸,冒着袅袅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焦糊味、硝烟味,以及一种……肉被烧焦的甜腥气。
幸存的国军士兵,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幽灵,木然地坐在残破的工事里,倚在同伴冰冷的尸体旁。他们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眼神空洞,或者依旧燃烧着某种执拗的火焰。有人默默地用刺刀从冻硬的饭团上削下一块,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有人用肮脏的绷带,胡乱包扎着伤口。有人在尸体堆里翻找着子弹、手榴弹,还有能吃的干粮。
一面弹孔累累、被硝烟熏得发黑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依旧插在一处最高的废墟上,在带着血腥味的晚风中,猎猎作响。旗杆下,倒着好几具紧紧握着旗杆的尸体。
方慕卿拿着刚刚汇总的、墨迹未干的伤亡统计,走到陈远山身后。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发出一点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钧座……初步……初步统计……”
陈远山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外面那炼狱般的景象。
“今日全天血战……我军……我军各部上报之伤亡……总计……恐逾……三万两千余人……其中,阵亡及失踪者……约……约一万八千……冲锋枪突击队,几乎……十不存一。十一师、十四师、五十一师、五十八师、一〇八师……皆伤亡过半,多个团、营,已……已不成建制。炮弹……炮弹已基本告罄。手榴弹、步枪弹,亦消耗殆尽……”
指挥部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依稀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伤兵呻吟的声音。
三万两千。一天。不,是大半天。十一万将士,去了近三分之一。最精锐的突击队,打光了。炮弹,打光了。许多部队,打残了。
“日军方面,”方慕卿深吸一口气,继续用那种平板的、仿佛没有灵魂的声音汇报,“据各阵地观察及战场遗尸估算,其伤亡……亦极为惨重。保守估计,当不下两万五千之数。其进攻锋锐,已为我军所挫。‘决号作战’首日,敌军未能达成任何决定性突破。”
巨大的牺牲,换来了对等,甚至可能更多的杀伤,以及最宝贵的时间。但这份代价,太重了,重到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陈远山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后,又缓缓睁开。那只独眼里,没有泪,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冷酷的、岩石般的坚定。
“知道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指挥部里一张张写满悲痛、疲惫、却又透着一股狠劲的脸。
“给南京发电。”他走到桌边,拿起笔,却又放下。口述,声音平稳,一字一句,仿佛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每个字刻在空气中:
“特急。南京委员长蒋、军政部何、白副总长钧鉴:今日拂晓起,敌倾海陆空全力,发动所谓‘决号’总攻,势若疯虎。职部遵奉钧座‘与阵地共存亡’之训示,率我淞北十一万将士,抱必死之心,行绝地反击。是日,自晨至暮,血战竟日,肉搏再三,阵地屡失屡得。敌虽凶顽,卒为我挫。然是役也,惨烈空前,我伤亡逾三万,精锐殆尽,弹药垂罄。敌之伤亡,倍之于我。我军防线,屹立未动,然已如累卵,势难久持。南京防务,万祈加速。职陈远山,及我淞北全体官兵,决不负国,定当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流尽最后一滴血,以报国家。职,陈远山叩。十二月十五日,亥时。”
电文发出。陈远山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立刻又站稳了。
“命令各部,”他看着方慕卿,看着韩沧,看着指挥部里每一个还能站立的人,“收拢残部,合并建制,清点剩余人员、弹药、粮秣。救治伤员,抢运烈士……遗体。加固尚存之工事。统计——还能战者,报上来。”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掩体外,那被战火和鲜血染红的夜空。
“明天……鬼子,还会来的。”
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了大地。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灰烬和未燃尽的碎片,也卷来了更多死亡的气息。焦土之上,残旗之下,那些幸存的人们,紧紧靠着同伴——活着的,或者死去的——试图汲取一点点温暖,对抗这漫长而寒冷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夜。
炼狱的一天,结束了。但炼狱本身,还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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