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四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一个钟头。时间在恐惧中失去了意义。他只知道,枪炮声似乎被甩在了身后稍远的地方,空气里的硝烟味似乎淡了一些,而另一种气味——河水的腥气,混合着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越来越浓。
快到河边了。
希望,像黑暗中一丝微弱的火苗,在他早已冰冷的心脏里,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然后,他拐过一个弯,看到了苏州河。
也看到了,河边的地狱。
炼狱首日:血肉胡同
12月25日 上午9时47分 苏州河畔 福建路桥(已炸毁)北岸
希望的火苗,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熄灭了。
不是熄灭,是被人用一盆冰水,混合着血和内脏的冰水,兜头浇下,连一丝青烟都没剩下。
福建路桥,那座连接闸北和公共租界的钢铁桥梁,此刻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桥墩,歪斜地矗立在浑浊的河水中。巨大的钢梁扭曲着,一半沉入河底,一半指向天空,像巨兽被肢解后露出的森白肋骨。断裂处新鲜的金属断面,在暗淡的天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而河岸,原本是码头、仓库、堆场的地方,此刻是人间炼狱。
人。密密麻麻的人。成千上万,或许几万。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从闸北、从虹口、从燃烧的街区各个角落涌来,汇聚到这最后几百米长的河岸边。像退潮后被抛在沙滩上的鱼,挤在一起,蠕动,挣扎,发出濒死的、绝望的声响。
没有路。所有的路都被倒塌的建筑、燃烧的车辆、堆积如山的垃圾和尸体堵死了。河岸本身,是一个倾斜的、布满碎石和淤泥的斜坡,一直延伸到黑色的、缓慢流动的河水里。人们就挤在这个斜坡上,在及膝深的、冰冷的泥水里,在漂浮着木板、箱子、死猫死狗、以及更多难以辨认物体的水面上,疯狂地、徒劳地,想要渡过这几十米宽的河水,到达对岸那个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世界。
对岸,是公共租界。
清晰得残忍。陈阿四能看到对岸整齐的堤岸,坚固的混凝土护墙,墙上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沙包垒成的掩体,掩体后面站着穿深色制服、戴钢盔的英国兵,还有穿着浅色制服、戴着白色大盖帽的万国商团士兵。他们端着步枪,枪口指向这边。更远处,是外滩那些巍峨的、冷漠的建筑。沙逊大厦、海关大楼、汇丰银行……它们沉默地矗立着,窗户后面,或许有人正用望远镜观察着这边的惨状,或许没有。陈阿四不知道,也不关心。
他只知道,对岸,是生的希望。而中间这几十米宽的、黑色的、漂满尸体的河水,是死的深渊。
人群在疯狂地尝试渡河。没有船,就自己造。门板、床板、拆下来的衣柜门、甚至是棺材板,都被拖到河边。人们用绳子、用布条、用衣服,把几块木板草草捆扎在一起,就成了“船”。然后,男人跳进冰冷刺骨的河水,推着、拉着这些简陋的木筏,向对岸游去。木筏上挤满了妇孺,摇摇晃晃,一个浪打来,或者被水下的杂物挂到,就倾覆,上面的人像下饺子一样掉进河里,扑腾几下,就被黑色的河水吞没,或者被其他木筏撞晕,沉下去,再也浮不上来。
也有人等不及,或者找不到木板,就直接跳进河里,想游过去。十二月的苏州河水冰冷刺骨,水流虽然不急,但河面下暗流涌动,加上身上厚重的棉衣一浸水,立刻变成沉重的枷锁。很多人游出不到十米,就力竭,或者腿抽筋,挣扎着,叫喊着,沉下去,只在水面留下一串气泡。
更多的人,挤在岸边的泥水里,不敢下水,也下不去——前面的人堵死了。他们伸着手,哭喊着,对着对岸的英军,对着天空,对着任何可能拯救他们的神明:
“老总!行行好!放我们过去吧!”
“救命啊!鬼子在后面!鬼子要杀过来了!”
“孩子!我的孩子掉水里了!救救他!”
“菩萨啊!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啊!”
哀求,哭嚎,咒骂,祈祷……无数种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庞大、混乱、令人神经崩溃的噪音,几乎压过了远处持续不断的枪炮声。
然而,对岸的士兵,纹丝不动。枪口,冷漠地对着这边。
陈阿四抱着孙子,被身后涌来的人流推搡着,踉踉跄跄地挤到了水边。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单布鞋和裤腿,寒意像毒蛇一样顺着小腿往上爬。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被旁边的桂珍死死拉住。陈阿婆早已站立不稳,全靠儿媳搀扶。
“爹……过不去……过不去的……”桂珍看着眼前绝望的景象,看着河里不断沉浮、消失的人影,看着对岸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彻底崩溃了,眼泪汹涌而出,“我们都会死在这里……都会死的……”
陈阿四没说话。他只是死死抱着孙子,眼睛赤红,像困兽一样扫视着河面。他要找一条路,一条生路。他看到了不远处,一个男人用几块门板捆成的筏子,上面挤了五六个人,正被另外两个男人推着,缓慢地向河中心移动。那筏子吃水很深,几乎与水面齐平,每一次晃动都让人心惊胆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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