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2月16日 拂晓 江阴)
晨光,从未如此令人憎恶。
它穿过弥漫不散、厚重如铅的硝烟,吝啬地投下几缕惨白的光线,不是为了带来生机,只是为了照亮昨夜地狱的延续。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血腥、焦糊、硫磺和某种更深处腐烂气息的味道,经久不散,浓得几乎能用手抓握。大地是黑色的,混杂着暗红的、板结的血块。山坡上,弹坑叠着弹坑,像是巨人溃烂的脓疮。江水,在视野可及的边缘,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粘稠的暗红色,缓缓东流,仿佛大地伤口渗出的脓血。
枪炮声,在天亮后不到一小时,就再次撕裂了短暂的、死寂的间歇。比昨日更密集,更疯狂,更… … 不依不饶。
日军,仿佛不知道“伤亡”二字怎么写。他们像是一台永不停歇、也永不吝啬投入的钢铁机器,用炮弹、炸弹和士兵的生命,继续碾压着这片早已破碎的土地。
黄山主峰,已几乎看不出山的形状。它更像一个被无数巨锤反复捶打过、又被烈火焚烧殆尽的巨大熔渣堆。昨日还在怒吼的几处残余炮位,此刻只剩下扭曲的金属残骸和炸塌的混凝土碎块。战斗,早已从表面阵地的争夺,退入到山体内部纵横交错、却也残破不堪的坑道和反斜面洞穴。
“左翼!鬼子从左翼摸上来了!手榴弹!把手榴弹都扔出去!” 王栓柱的声音像破风箱,他蜷缩在一处被炸塌了半边的机枪掩体废墟后面,左臂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和缺乏处理,已经再次崩裂,渗出的血把肮脏的绷带浸透。他身边只剩下六七个人,有他本连的,也有别的部队被打散后聚拢过来的。石头背靠着一段断裂的混凝土块,胸口急促起伏,脸上新添了一道灼痕,是子弹擦过掩体溅起的火星烫的。李二狗缩在更深处,眼神有些涣散,怀里紧紧抱着一挺打光了子弹的捷克式,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扳机。
听到喊声,几个人机械地摸向腰间。手榴弹,已经所剩无几。一个年轻的士兵——王栓柱甚至不记得他的名字——摸出最后一颗木柄手榴弹,拧开后盖,手指颤抖着勾住拉环。他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却只有麻木的恐惧和决绝。他没有喊口号,只是看了王栓柱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猛地从掩体后跃出,向着左侧十几个猫腰冲上来的日军士兵扑去。
“回来!” 王栓柱嘶吼,但晚了。
“轰!”
爆炸的气浪夹杂着碎石和血肉泼洒过来。那年轻的士兵和至少三名日军同归于尽。剩下的日军愣了一下,嚎叫着继续冲锋。
“打!” 王栓柱扣动扳机,中正式步枪清脆的响声在坑道里回荡。石头和其他人也开火了,子弹打在日军的土黄色军服上,溅起朵朵血花。但日军人数占优,且越来越近。
子弹很快打光了。石头扔掉了打空的三八大盖,捡起地上半截带刺刀的枪管,怒吼着冲了上去。王栓柱也拔出腰间唯一一颗手榴弹(那是他给自己留的),用牙咬掉拉环,却没有立刻扔出去,而是瞪着通红的独眼,等着日军更近些,更近些…
就在这时,侧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射击声和呐喊声!几名浑身是血、看不清面目的国军士兵,从一个被炸塌的洞口冲出,挺着刺刀,从侧面狠狠撞入了日军队伍!是旁边阵地的幸存者,他们自发地发起了逆袭!
短暂的混战。刺刀入肉的闷响,濒死的惨叫,骨头断裂的声音。当最后一名日军士兵被石头用枪托砸碎了头颅倒下时,这个小小的反击点前,又添了七八具尸体,其中有三名是灰蓝色。
“还有喘气的没?” 一个满脸络腮胡、肩上缠着渗血布条的汉子喘着粗气问,他似乎是这支小队的头。
王栓柱摇摇头,又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石头,还有刚从后面爬出来的李二狗,以及另外两个还能动的。加上络腮胡那边四个人,一共还剩九个人。
“合一处吧,我是三营二连的张黑子,我们连长… … 没了。” 络腮胡声音沙哑。
没有更多交流,九个人迅速清理了日军尸体上的弹药(几颗手雷,一些子弹),捡起还能用的武器,然后沉默地退向坑道更深处。没有时间悲伤,甚至没有时间喘息。因为炮击的呼啸声,再次由远及近。
“进洞!” 张黑子低吼。
所有人连滚带爬地钻进一个相对坚固的支洞。下一刻,外面地动山摇,碎石簌簌落下。日军的炮火覆盖又开始了。这次,是针对反斜面和坑道口的重点炮击。
坑道在颤抖,仿佛随时会塌陷。灰尘弥漫,呛得人咳嗽不止。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牙齿打颤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炮击渐渐稀疏。但没有人立刻出去。直到外面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日语吆喝——日军步兵在炮火掩护下,已经占领了坑道外缘。
“上刺刀。” 王栓柱低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检查了一下步枪,刺刀牢牢卡在枪口。其他人默默地做着同样的动作。李二狗扔掉了没子弹的机枪,捡起一把日军的刺刀,手还在抖,但眼神死死盯着洞口微弱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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