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2月11日,星期三,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晴
寒假最后一天。
白天没什么好说的。上午把寒假作业最后几页补齐,下午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从白亮变成了橘黄,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心里装着晚上要出门的事,怎么也躺不住了。起来洗了头,用毛巾擦到半干,翻出那瓶摩丝,挤出一点抹在头发上,对着镜子抓了两把。头发立起来一些,看着精神了不少。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对着镜子看了两遍,又抓了两把头发。
下午四点多,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晓晓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几点出来?”晓晓问,握着话筒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期待。
“六点吧,天差不多黑了。”我说,把话筒换了一只手,在床边坐下来。
“行。那在哪碰?”晓晓想了想,又问。
“油田广场东头那个雕塑那儿?”我说,用手指绕着电话线。
“行。”晓晓停了一下,“诶,你今天穿啥了?”
“夹克。深蓝色的。”我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晓晓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像是憋着什么没说,“挂了。”
“嗯,六点见。”我说。
“五点五十到就行,别迟到。”晓晓又补了一句。
“知道了。”我说,挂了电话后又看了一眼镜子。
我到广场东头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全亮了,暖黄色的光铺满了整条街。广场上已经来了不少人,远远近近的灯光连成一片,把天空都映成了微微的橘色。我站在雕塑旁边等晓晓,手插在口袋里,朝她来的方向看了好几眼。
然后我看见她了。
晓晓走过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她换下了平时那件米白色羽绒服,穿了一件红色的短外套,领口有一圈白色的绒毛。围巾换成了一条灰色的,搭在肩上,没有围起来。头发像是刚洗过,比平时更亮一些,发梢微微弯着,被路灯照出一层柔和的光。她走近了,我能闻到一点点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飘在冷空气里。
“等多久了?”晓晓站在我面前,微微歪了一下头,笑着问。
“刚到。”我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骗人。”晓晓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从上到下扫了一眼,然后弯起了嘴角,“你今天挺帅的嘛。”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这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没准备好。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那种笑里有意外,有欢喜,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
“你今天也挺好看。”我说,目光落在她那件红色外套的领口绒毛上。
晓晓抬手理了一下耳边的头发,然后放下手:“走吧,灯都亮了。”
我两步跟上去,走在她旁边。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我走在她左边,她走在我右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空气里弥漫着烤红薯和炒栗子的香气,混着糖浆的甜腻和炸串的油香,在冷空气里凝成一种让人踏实的味道。
今年的灯市比往年更隆重。1998年是虎年,广场正中间立了一个巨大的虎形花灯,铁丝扎的骨架,糊了金黄色的绸布,虎头抬着,眼睛是两个灯泡,亮起来的时候像两颗小太阳。老虎的背上驮着一个“福”字,红底金字,用彩灯围了一圈,一闪一闪的。
各个单位的花灯沿着广场四周排开。采油厂的抽油机灯做得跟真的一样,铁架子焊的,还在上下摆动。炼油厂的灯是一组蒸馏塔的形状,一层一层用彩灯绕上去,顶上一颗红星。水电厂做了一个旋转的水轮,蓝色的灯条绕着轮子转。油建公司搭了一台吊车灯,铁臂伸出去老高,臂端挂了一串红灯笼。钻井公司的井架灯最有气势,十几米高的铁架子上缠满了彩灯,红黄蓝绿交错着,从下往上逐层亮起。运输公司的大卡车灯,车轮用灯带圈了轮廓,车斗里装满了各色小灯。特车公司的灯车上放了一个大型油罐造型,用红绸带缠绕着彩灯。机关大楼的花灯是一座微缩的办公楼,每一扇窗户都亮着暖黄色的灯。联合站的灯是一组输油管道,弯弯曲曲绕了半圈,蓝灯红灯交替闪烁。油田医院做了一盏白求恩头像的灯,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站在旁边给来往的人发气球。还有物资供应处的货架灯、通信公司的电话机灯、培训中心的课本灯——每一个都在夜色里亮着。
晓晓走在我旁边,目光从这一盏移到那一盏,步子慢了下来。她在采油厂的抽油机灯前面停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那根上下摆动的铁臂。
“做得真像,跟真的一模一样。”晓晓说,手指在路灯下指着那个摆动的部件。
“那是他们自己单位做的吧。”我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肯定的,别人也做不出来。”晓晓说,眼睛还盯着那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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