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晓没动,坐在座位上,把卷子折好放进文件夹里,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我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看见她走出教室门之后在走廊里停了下来,靠着墙,面朝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我在她旁边站住了,她没回头看我,但我知道她知道我来了。
“你刚才在课上说的那句‘我小姨教得好’……”我开口。
“怎么?”晓晓侧过头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点戒备,像在说“你也要笑我?”
“我注意到沈老师的眼角红了。”我说。
晓晓转过头去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平时在办公室改卷子到很晚,我有时候去送作业,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那儿翻旧教案。她在这所学校教了五年,从高一教到高三,循环了两轮。她跟我说过,她带过的学生里,记住1937年的人很多,但真正理解‘记住’这两个字的人很少。今天我说‘我小姨教得好’,她笑了一下,但我知道她其实是高兴的。”
“你哭了?”我问。
“谁哭了?”晓晓转过头来看我,眼眶确实有一点儿红,“那是阳光刺的。今天是晴天。”
“是晴天。”我说。
晓晓没接话,靠回墙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带,边缘微微散开,像被窗户框住了一小块初春。
我们就那么站着。
走廊里的人陆续走空了,远处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只剩我们俩,靠着同一面墙,看着同一扇窗户,谁都没说“走吧”。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晓晓说:“她说‘你少来这套’的时候,你知道她以前从来不会这么说的。”
“她以前怎么说?”我问。
“她以前会说‘回去好好改错别分心’。”晓晓学了一句,语气故意端起来,模仿沈铭泽老师平时讲课的腔调。然后她笑了一下,“今天不一样。她说‘你少来这套’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是高兴的。她从来没在我面前那样笑过。”
“那说明你做得很好。”我说。
晓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确实从她那儿学到很多——不是课本上的那些,是讲课本的时候她说出来的那些。她说‘有些年份不需要技巧,只需要记住’的时候,那是她自己写的那句话。”
“你记下来了。”我说。
“嗯。”晓晓点了点头,“我记下来了,写进卷子里了。然后她看到了。”
晓晓说完站直了身子,转身往教室门口走,走了两步她回过头来,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她侧脸上落下一片浅浅的金色。
“走吧,回教室了。”晓晓说,“下一节课是物理。”
“晓晓,”我叫住她,她停住脚步,侧过半个身子,“你小姨教你的那句话——‘有些年份不需要技巧,只需要记住’——你把它放进卷子里,她也看见了。她看见自己教给你的东西,你真正记住了。”
晓晓站在走廊里,阳光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有回答,但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去,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
我跟上去,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回教室。
物理课,牛盾老师讲力学综合。
我在底下做笔记,晓晓在旁边画受力分析图,笔尖走得又稳又准。
我侧过头看了晓晓一眼,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没有抬头,但笔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听课。”
我转回去继续写笔记,嘴角弯了一下。
放学的时候沈铭泽老师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正跟旁边的一位老师在说话。
晓晓走过去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沈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晓晓也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我骑着车跟在她旁边,骑出校门拐上大路的时候,我才开口。
“你刚才跟她说了什么?”我问。
“什么也没说。”晓晓说,“就是互相点了点头。”
“那比说话还管用?”我问。
“嗯。”晓晓声音很轻,“她点了点头,意思就是‘今天挺好的,明天继续’。”
晓晓说完安静了。
我骑着车,她坐在后座上,夜风从耳边吹过。
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从头顶掠过,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我知道,有些东西被记住了,就会被一直记住。
【钩子】沈老师今天笑的时候用手背挡了一下嘴角。我后来想,她是不是不想让学生看见她红了眼眶。但在讲台上,她站在那儿笑了一下,低头拿纸巾按眼角。她是老师,也是晓晓的小姨。那个身份重叠的时候,有些东西比历史课本里的内容更重。我记住了那个笑,不是因为我多会观察,是因为晓晓讲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点——她也怕自己先哭。
【下章预告】物理电磁感应综合题,我被卡住了,晓晓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线圈、一个磁铁、一个电流表,说:“磁铁动的时候电流表才动。”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忽然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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