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季欢轻飘飘扔下一句“吃屁去吧”,两个大男人当场就都红了脸。
一个张口结舌,“我、我不是、我没有”地胡乱解释着,一个慌乱地想伸手拉她却又在几乎触碰到时收回了手,只讪讪喊了声“季欢……”
金季欢冷笑着,眼光在二人脸上逡巡,嘴角拧出一个极尽讥讽的笑容:
“啧啧啧,一位是封疆大吏、堂堂侯爵,一位是当朝权臣、尚书令之子,哪里是我这种市井破落户高攀得起的呢?回头你们的家里人去查一查我的底细,呀!这丫头还在青楼里待过!哎哟哟……二位公子,不怕被家法伺候、跪祠堂挨板子吗?”
金季欢从不以自己的出身为耻,更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低面前二人一等的。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自己心里有杆秤,知道这群朋友不仅没有看不起她,甚至因为她这手艺,还都高看她一些。
她此刻故意说这“扎心”的话,实在是气这两人兀自争得开心,竟是把她当个战利品来争抢,丝毫没考虑过她自己的感受。
这话刀子一样扎出去,确实起到了效果。商纵一脸痛苦,抬手想要指着她说些什么,却又自知理亏,恨恨地放下,跪坐在原地猛捶膝盖,眼神十分委屈地看着她:“我从来没那样想过,你明明知晓,又何苦,何苦这样说……”
江照临则急得抓耳挠腮,嘴里跟倒豆子似的:
“金师傅……季欢,我可以也叫你季欢吗?你也别叫我小侯爷了,叫我江照临,叫小江也行!小江!我不是那意思,这不为了逼商纵让步吗?就搬出他爹来这么说……我我我从来没想过什么门第高低的!我的事我娘说了也不算,真的!我甚至都没有爹……我的意思是,你不要那么说啊,听起来好难过的,我真不是……”
这两人一个捶胸一个顿足,金季欢抱着手就那样看着他们。终于她再一次开口了:
“门第之分确实是存在的,你们的考虑也不为过。只是我就纳了闷了,你俩有来有回说了那许多,就一副笃定了我一定只能在你二人中做选择的嘴脸!怎么,天下好男儿是死绝了么?合着就剩下你俩了?”
江照临还想反驳,只见商纵人高马大一只却已然乖乖垂下头听训斥,瞬间乖觉了,也学他的模样垂下了头,眼观鼻鼻观心。
金季欢越说越觉得可笑,竟是自己也无奈地笑出了声:“人说饱暖思淫欲,咱这落难落得跟叫花子似的,饱暖都成问题,头发乱了,衣衫破了,多动几下肚子都要咕咕叫!不过刚刚得了一点安生,你俩就能惦记上娶媳妇儿的事儿!”
她随手捞起火堆里一根燃烧的小树枝,愤愤然越过他二人头顶掷向远处:
“这要真是没人来救,咱仨最后死这上头,死之前你俩想想那些话,会不会觉得很蠢?”
难堪的沉默席卷了这片小小的空地,金季欢再也不理他们,背过身去继续睡了。
天光在压抑的沉默中彻底放亮,海岛清晨的风带着咸涩的湿气,吹得篝火余烬明明灭灭。
三人从篝火边依次站起,活动着手脚,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沙粒。最终还是金季欢出语打破了沉默:“天亮了,”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仿佛昨晚什么也没发生:“该想办法让人看见我们了。”
他们捅了捅眼看快要熄灭的火堆,添了些新柴,对着火堆一道俯身用力吹气。终于,火再次烧了起来,灰黑色的浓烟被吹向天空。
金季欢神了个懒腰,晨光勾勒出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一缕碎发从鬓边滑落,她随意别到耳后,露出微微发红的耳尖。两个斗鸡一样怄气了一夜的男人此刻也回归了体面与沉默,自告奋勇地下了山坡,去林中舀淡水、找食物去了。
或许是江照临那病弱的母亲常年持续不断的祈祷终于起了作用,午后,一艘快帆船终于远远驶向这座离岛。他们兴奋地站在山坡顶上吆喝着、挥着颜色鲜亮一些的外衫,继续拼命把烟雾烧得更浓。终于,快船抵达岸边,船上的人一边向他们挥手,一边开始抛锚预备登岛。
三人灭了火堆,欣喜若狂地冲下山坡。岸边,沈寒灯喜极而泣地搂住了向她飞奔过来的金季欢,两人激动地抱在一处。朱朗则慌忙掏出一堆食物和皮革水囊:
“这里有吃的,还有淡水,你们快吃一些,补充一下体力。”他趋近前来,上下打量着商纵和江照临:“没受伤吧?没受伤就好!天啊,菩萨保佑,可算找到你们了!”
驾船的亲卫也欣喜若狂:“我们昨日起就分头寻找沿岸各处、附近的离岛和礁石滩,幸得小侯爷熟悉海事,竟然真的平安找到了这处!真真是菩萨保佑我大烜水师啊!”
快帆船精神十足地返航。金季欢一边吃着东西一边问:“小满还好吗?大伙儿都好吗?”
“小满没事,”沈寒灯叹了口气:“晋璋救了他,自己却……葬身火海了。”
他们三人俱是一愣,金季欢手里的食物“啪嗒”一声掉了下去。
“我……哎……月桃的事,他毕竟……”金季欢哽住了。此刻巨大的感怀和内疚同时撕扯着她,她觉得晋璋被冤枉流放、后来又遇到这一切,冥冥中似乎真有些命定的成分,可又总觉得自己有些难辞其咎。
商纵轻轻拍了拍她的膝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无奈地苦笑道:“不要那么想。判他罪的人是我,若有因果,也是我来承担。”
“还有一件事,”沈寒灯赶忙扯开话题,帮他们分散了一下注意力:
“昨夜,东岸小渔村的人往王府送了一个人,是他们救起来的。据说那人在海上漂了好几日,险些没活下来,很是虚弱,现下在静养。他说他是,朝鲜使节。”
“又来一个?”金季欢不可思议地喊了出来。江照临却笑了:“我怎么觉得,这次这个,总算是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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