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政是庶政之母，手里没钱，再好的规划都是空中楼阁。
产业升级要补贴，园区建设要投入，城市修路架桥要花钱，教育医疗民生保障要托底，国企改制要兜底，甚至连干部职工的工资都要按月足额发放，哪一样离了钱都转不动。
任正浠翻开市财政局的汇报材料，上面的数字冰冷而刺目。
石市的财政状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紧。
上半年的一般预算收入，大半来自税收和土地出让，工业税收增长乏力，土地出让收入又受市场波动影响大，收入端的稳定性很差。
支出端却是刚性十足，人员工资、机关运转、教育医疗、社会保障、民生兜底，哪一样都不能少，哪一样都得足额保障。
粗粗算下来，保工资、保运转、保基本民生的刚性支出，就占了财政收入的八成以上。
剩下那点可支配财力，分摊到城建、产业扶持、基础设施上，就成了撒胡椒面。
想搞个大项目，得拆东墙补西墙，得往上跑资金，得拉社会资本，处处受制。
更别说还有不少历史遗留的债务包袱，每年光还本付息就占了不小的一块。
地方一般预算收入增速跟不上支出增速，刚性支出占比逐年攀升，教育、社保、医疗、公务员工资，哪一项都是硬支出，压不下去。
可用财力捉襟见肘，想搞城市建设缺资金，想扶持产业转型缺杠杆，想改善民生缺兜底能力，却面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困境，再好的规划构想，没有钱就是空中楼阁。
想升级产业，得给企业补贴、得建园区配套,想改善城市面貌，得修路、得搞拆迁安置,想提升公共服务，得建学校、得招老师医生,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往里砸。
省里的转移支付是定额的，不可能额外多给，向上争取项目资金，竞争又异常激烈，想靠招商引资培育新税源，又不是一朝一夕能见成效的。
这两年房地产市场刚起来，主城区的存量土地不多，近郊的土地又受规划限制，不是长久之计。
这笔账，算起来沉甸甸的,之前在省委组织部的时候，只管政策和人事，不用操心钱从哪来。
真坐到了市长这个位置上，才知道当家的难处,每天一睁眼，方方面面都伸手要钱，每一笔都得掂量着花，每一分都得花在刀刃上。
任正浠想到这里，眉头不自觉地拧紧，市长这个位子，说到底是当家理财的角色，财政这个问题不解决，他在石市的一切抱负都无从谈起。
“咚咚咚。”三声敲门，不急不缓，节奏均匀。
任正浠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目光从材料上移开，声音沉稳地吐出一个字：“进。”
门被推开，余学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短袖衬衫，脚步轻而稳地走进办公室。
到了办公桌前，他微微欠了欠身子，语气恭敬却不卑微：“市长，已经七点半了，您看是不是该回去休息了？”
任正浠没有接话，抬眼看了余学成一眼，伸手朝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指了指：“学成，坐吧，不急着走，咱们聊一聊。”
这一个半月的调研，余学成全程陪在身边。
一路上的行程协调、点位衔接、人员调度，都是他一手安排。
不管任正浠临时改道去哪个县区，哪个乡镇，还是突然要调哪个部门的资料，他都能在最短时间内落实妥当，从没有出过岔子。
余学成的协调能力、执行能力都没得说，心思细，手脚勤，交办的事件件有回音，是个让人放心的执行者。
可一路走下来，任正浠也注意到，余学成话很少。
大多时候都是默默跟在身后，领导说什么就做什么，很少主动发表看法，更没提过什么针对性的建议。
哪怕任正浠有意在交谈中抛出话题引导他发言，他也只是附和几句，点到为止。
谨慎是够谨慎，稳重也够稳重，可总让人觉得少了点锐气和主见。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平庸，要么是城府太深，把锋芒藏得严严实实。
任正浠心中的市政府秘书长，不能只是一个事务型人才，更需要一个有见识、有担当、敢说真话的参谋。
任正浠摸不准余学成是真的没想法，还是藏着掖着不敢说。
今晚，他想试探一下余学成的深浅，看看余学成的肚子里到底有没有真东西，能不能担起秘书长的担子。
余学成听到这句话，心里猛地一跳。
他原本只是过来提醒领导下班，做好日常服务是分内之事，完全没料到任正浠会突然留他谈话。
短暂的惊讶过后，一股紧张感瞬间漫了上来。
他在市政府办摸爬滚打多年，当然清楚这种非正式的闭门谈话意味着什么。
前任市长调走后，秘书长的位子空了快两个月，他这个排名第一的副秘书长主持工作，看似离扶正只有一步之遥，可这一步能不能迈过去，全在任正浠一句话。
今晚这场谈话，恐怕就是市长对他的最终考察，将会决定他接下来在市政府的定位和走向。
一念及此，他的心跳瞬间快了几分，后背隐隐渗出薄汗。
但他毕竟在官场浸淫了十几年，定力还是有的，面上丝毫没露出来，只是微微欠了欠身，伸手轻轻拉开面前的真皮座椅。
他动作放得很慢，借着拉椅子的间隙平复心绪。
待坐稳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搭在膝头，只有指尖不自觉地微微蜷缩，泄露出几分深藏的紧张。
任正浠将他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不由淡淡笑了笑。
他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白瓷杯，又拿起手边的紫砂茶壶，往白瓷杯里倒了一杯茶，倾身推到余学成面前，茶汤清亮，带着淡淡的龙井香气。
“放松点。” 任正浠靠回椅背上，语气缓和了不少，“就是私下随便聊聊，不用这么拘束。”
余学成连忙双手捧起杯子，上身微微前倾，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语气连声说道：“谢谢市长，谢谢。”
他捧着温热的茶杯，掌心的暖意一点点传过来，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丝，可他心里清楚，这杯茶可不是那么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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