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淡淡的烟草味，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吴友智的绝望气息。
田光博走到门边，确认门关紧了，然后走回父亲身边，低声道：“爸，他……这……”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评价刚才那荒诞又沉重的一幕。
田厚照依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仿佛在养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丝洞悉世情的冷然：
“看到了？这就叫病急乱投医，慌不择路。吴友智，完了。他今天能跪在这里，说明他心理已经崩溃，底牌也差不多亮干净了。他提出的那些条件……”田厚照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听起来很诱人，是吧？几个亿的利益，说让就让，说担就担。”
田光博点点头，确实，如果真能按吴友智说的实现，父亲负责的几大难题都能迎刃而解，还能落下大笔实实在在的“政绩”和“补偿”，个人好处更不用说。
“可那都是空中楼阁，是带毒的蜜糖。”田厚照睁开眼睛，目光锐利地看着儿子，“他现在自身难保，他弟弟更是铁案难翻。他拿什么来兑现这些承诺？‘宏发仓储’？等案子查清楚，那还是他吴家的吗？恐怕早就被查封、清算、收归国有了。他用一个即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来跟我做交易，空手套白狼，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田光博恍然大悟，是啊，吴友财的产业是案子的核心，一旦坐实罪行，这些资产很可能会被罚没。吴友智的许诺，根本没有兑现的基础。
“更何况，”田厚照的声音更冷了，“他今天能跪在这里求我，明天就能去跪李德全，跪栗仁巍，甚至去跪甄宇凯。他开出的价码，对每个人都可以开一遍。这种人的承诺，能信吗？我要是今天答应了他，哪怕只是流露出一丝意向，转头他就会当成筹码，去跟别人谈判，甚至反咬一口，说我要挟他、跟他做交易。到时候，我就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尿了。”
田光博听得后背发凉。父亲考虑得太深远了。吴友智现在就像一条疯狗，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什么人都可能咬。
“那……我们就这么把他推出去？一点忙都不帮？”田光博问道，他有点为那些“诱人”的条件感到可惜。
“帮？怎么帮？”田厚照冷笑，“李德全摆明了要拿吴家兄弟开刀立威，栗仁巍态度不明但绝不会公开唱反调，周闵渟背后站着周振国，李立峰更是急先锋。这时候去帮吴友智，就是跟大势作对，就是引火烧身。他开出的那些条件，看似美妙，实则是把我们绑上他的破船，一起沉没。”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更像是在教导儿子：“光博，在官场上，有时候，‘不作为’就是最大的‘作为’。‘不表态’就是最好的‘表态’。今天吴友智来找我，我什么都没答应，但也什么都没说死。我那些话，他回去慢慢品吧。如果他聪明，就该知道，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按照白焕生之前点拨的，主动、彻底地配合调查，把他自己的问题说清楚，把他弟弟的问题切割开，争取个‘态度好’，或许还能保住他现在的职位，或者从轻处理。至于吴友财……神仙也难救了。我那些官话，就是在点他这条路。听不听得懂，就看他的造化了。”
田光博细细品味着父亲的话，越想越觉得精妙。父亲那番看似无用的话，其实是在给吴友智指一条“明路”——配合调查，保住自己。同时，也彻底撇清了自己，不给任何人留下把柄。至于吴友智许诺的利益……父亲根本就没打算要，因为那根本是不存在的，或者是要不起的。
“那……如果吴友智真的按您说的，配合调查，把问题都揽到自己身上，或者切割干净，最后处理得不重……”田光博试探着问。
田厚照看了儿子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小子开始上道了。“如果那样，”他缓缓说道，“至少说明他吴友智还没蠢到家，也说明白焕生那边，或许还有点手段。到时候，他今天许诺的那些……‘补偿’也好，‘承担损失’也罢，就算他不提，为了平息事态，弥补‘错误’，该走的程序，该付的代价，一样也少不了。只不过，那时候，就是公对公，是企业和政府之间，依法依规的处理了。该收回的收回，该补偿的补偿，该处罚的处罚。而我们，只是按照政策和法律，履行了职责而已。该得的‘成绩’，跑不了。不该拿的，一分不碰。”
田光博彻底服了。父亲这是把吴友智当成了一头即将被宰杀肥猪。现在不急着上去分肉，免得溅一身血，惹一身骚。等屠夫（李德全、纪委、公安）把猪杀好了，肉分好了，该上缴的上缴，该出售的出售，他们只需要按照市场价（政策规定），去买自己该得的那份“合法猪肉”就行了。安全，稳妥，还名利双收。
“高！实在是高！”田光博忍不住低声赞叹。
田厚照摆摆手，脸上却没什么得意之色，反而更显凝重：“别高兴太早。吴友智只是道开胃小菜。重头戏，是接下来常委会上，李德全他们三人商量出的结果。那才是决定沙河未来一段时间风向的关键。我们……拭目以待吧。”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休会时间快到了。“走吧，你该回去了。记住，一会儿会上，只看，不说。非得说，你就跟栗仁巍保持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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