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没说什么，只是用那双看透了不知多少海上风浪和老陆人心思的眼睛，深深地看了那个满脸堆笑的“摄影师”一眼，然后对那个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年轻船员淡淡说了句：“三娃，你妈喊你回家吃饭，有急事。” 便背着手走了。
当晚，福伯和赵大海就把方林从“月牙号”上叫了回来，在合作社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那两对男女，不对劲。”福伯吧嗒着烟袋，言简意赅，“问的话，绕来绕去，最后都绕到船、到货、到时间上头。拍照片？镜头对着码头、对着咱们合作社仓库的时候，比对着夕阳海鸟的时候多得多。还拿钱套后生仔的话。”
赵大海气得直拍桌子：“他娘的！这是派人上岛来摸咱们的底细了！肯定跟那艘鬼佬的探船是一伙的！想干嘛？偷东西还是搞破坏？”
“他们暂时还不敢。”方林强迫自己冷静分析，“这只是侦察，摸清我们的日常节奏、人员情况、安保松懈点。为以后可能的动作做准备。福伯，大海叔，咱们得动起来。通知全岛，特别是合作社的人，加强警惕，对外来人员特别是打听事儿的，多留个心眼，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也别多讲。通知民兵排，加强夜间巡逻。那几个‘游客’，派人‘陪着’，他们想拍照，就带他们去规划好的‘摄影点’，想聊天，就找几个嘴巴严、又能侃的老伙计陪他们侃大山，但只侃风浪、侃鱼汛、侃祖辈的老故事，不涉正事。”
几乎是前后脚，合作社办公室里，新招聘的网络安全顾问——一位从市里请来的、有些宅男气质但技术过硬的年轻人小吴，也敲响了方林的门，脸色严肃。
“理事长，我们的官方网站和后台管理系统，从昨天开始，遭遇了持续的低强度网络攻击和扫描试探。手法很专业，目标是寻找漏洞，尝试渗透进来，获取我们的内部通讯、物流管理、人员值班表之类的信息。幸好咱们系统刚升级过，防火墙也够硬，目前都被挡下了。但对方没停手的意思。”
网络、水下、岛上……三管齐下，全方位试探。对方的耐心、专业和资源的丰富，超出了方林的预料。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盗宝集团或商业间谍能有的手笔。那个“全球海洋与气候研究基金会”和迈尔斯博士的背后，水很深。
当天晚上，在“探索二号”的紧急协调会后，方林召集了月牙岛合作社和“月牙号”的核心骨干，在“月牙号”的船舱里开了一个闭门会。昏暗的灯光下，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方林的目光扫过阿壮、几个老船员，以及从岛上赶来的赵大海和民兵排长，“有人盯上咱们了，盯上‘龙牙’底下的东西了。从水里、岛上、网上，变着法地想摸进来。咱们怎么办？”
“干他娘的！把那些假游客赶走！把鬼佬的船撵跑！”一个年轻气盛的船员嚷道。
“不能蛮干。”阿壮比之前沉稳多了，摇头道，“他们现在还在试探，没真动手。咱们先动手，理亏。而且，他们肯定有后手。”
“阿壮说得对。”方林沉声道，“硬顶不行，但也不能让他们太舒服。他们不是想打听吗？不是想侦察吗？咱们就给他们点‘甜头’。”
他看向赵大海：“大海叔，你找人，给那几个‘游客’，还有岛上那些可能被他们搭上话的人，透点风。就说……过几天，因为‘探索二号’要做一次设备大检修，可能会把一部分暂时不研究的、普通的出水文物（比如那些大量重复的陶瓷碎片、普通铜钱），用‘月牙号’转运到咱们合作社的旧仓库暂存几天，等检修完再运回去。时间嘛，就说是……大概三天后的晚上，因为白天影响作业。安保嘛，就说主要是合作社自己的人手，加上两个从镇上请的保安，毕竟不是核心文物，看守没那么严。”
赵大海眼睛一亮：“林子，你是要……下套？”
“对。”方林点头，“真真假假。检修是真的，但转运普通文物是假的，时间、地点、安保情况，半真半假。他们不是想摸清我们的规律和漏洞吗？我们就给他们制造一个看上去的‘漏洞’，看看他们咬不咬钩。同时，真正的核心文物流转和安保，我们必须加倍小心，按最高预案执行，不能有丝毫泄露。”
他又看向小吴：“网络那边，继续加强防御。但可以……在某些不重要的、外围的页面上，故意留一点看似疏忽的、过时的信息，比如一周前的、不准确的值班表模糊截图，或者已经失效的活动通知，让他们去‘挖’。但要做得像真不小心，别太假。”
“这叫将计就计？”阿壮琢磨着。
“对。让他们以为摸到了我们的底，实际掉进我们的坑。”方林眼神锐利，“但大家记住，这是玩火。每一步都必须计划周密，互相配合。从今天起，所有人，嘴巴再紧一点，眼睛再亮一点。咱们月牙岛，平时是打渔的，但现在，也是守护国宝的一道墙。墙不能塌，更不能让人从墙上爬过去！”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各就各位。方林独自走上甲板。夜色深沉，海风带着咸腥和凉意。东南方向，那片“海洋探知者”号游弋的海域，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偶尔的航标灯闪烁。
暗流在水下交织，在岛上潜伏，在网络中穿梭。试探与反试探，侦察与反侦察，已然短兵相接。对方是经验丰富、装备精良的“专业人士”，而他们，是凭着一腔热血和对家园海洋的责任感聚集起来的渔民。力量悬殊，但方林心中并无惧意，只有越发凝重的战意。
守护，从来不是被动等待风暴过去，而是主动在风暴来临前，织就更密的网，磨砺更利的剑。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胸前的“龙牙”礁石，在夜色中，似乎也微微发热，仿佛感应到了那来自深海的、充满贪婪与恶意的窥探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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