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极岛的晨光，带着点温软的暖意，像渔户阿婆晒软的棉被，轻轻盖在盐田上。
沈岫云坐在盐田边的石板上，手里捏着片刚摘的薄荷叶，轻轻敷在脸颊的红肿处——那道巴掌印还没消，只是颜色淡了些，变成了浅浅的青黄，触碰到时依旧带着点刺痛。她穿着阿婆给的粗布衫，是淡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净平整，袖口被阿婆细心地缝了圈花边，像极了她之前绣在自己衫子上的芦花。
岫云姐，你看我这盐晒得对不对？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跑过来，手里捧着木耙，裤腿上沾着白花花的盐粒，像落了层细雪。她是老王的女儿，叫丫丫，才十二岁，最是黏沈岫云。
沈岫云放下薄荷叶，笑着站起身，走到小姑娘的盐畦边。盐畦里的盐粒铺得均匀，被晨光晒得泛着细碎的光，像撒了满地的碎钻。她接过木耙，手腕轻轻转动，木耙在盐畦里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把底下没晒透的盐粒翻上来：晒盐要三翻三晾，现在是辰时，阳光最烈，翻一遍能让盐粒晒得更匀，杂质也更容易浮上来。
她的动作轻柔却熟练，指尖捏着木耙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却依旧稳得很。脸颊上的青黄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却丝毫不影响她的专注，眼里亮着光，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丫丫看得认真，跟着沈岫云的动作学，木耙在手里转了个圈，却差点把盐粒扒到畦外。沈岫云赶紧扶住她的手，指尖带着点微凉的温度，耐心地教她：手腕要稳，力气别太大，像这样，顺着盐粒的纹路翻……
盐田边很快聚了五六个姑娘，都是岛上渔户的女儿，年纪大的十七八岁，小的才十岁出头。之前沈岫云没来时，她们只跟着阿婆们晒过粗盐，晒出来的盐又苦又涩，还带着不少杂质。自从沈岫云养伤闲来教她们晒盐，晒出来的盐又白又细，味道也纯了许多，姑娘们便天天来盐田找她学。
林海扛着捆新割的干草走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晨光洒在盐田上，白花花的盐粒闪着光，沈岫云站在姑娘们中间，穿着淡蓝色的粗布衫，身影纤细却挺拔，像株在盐田里悄然绽放的芦花。她教得认真，姑娘们学得专注，笑声混着木耙划盐的声，在海风里飘得很远。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怕打扰到她们。手里的干草是用来铺垫盐堆的，之前听沈岫云说，盐堆底下垫上干草，能防潮，还能减少杂质，他便一早去山坡上割了些，晒得半干，刚好能用。
林大哥！丫丫最先看到他，兴奋地挥挥手，手里的木耙差点掉在地上。
沈岫云回头，看到是林海，脸颊微微泛起热意，停下手里的动作，笑着打招呼：你来了。
姑娘们也都停下手里的活，围着林海叽叽喳喳地说：林大哥，岫云姐教我们晒的盐可好了，又白又细！以后咱们再也不用吃又苦又涩的粗盐了！
林海笑了笑，把干草放在盐田边：你们好好学，以后岛上的盐，就靠你们了。他的目光落在沈岫云脸上，见那道青黄依旧明显，心里忍不住又疼了一下，你的脸……还疼吗？阿婆昨天给的草药，敷了吗？
敷了，好多了。沈岫云点点头，避开他的目光，转身拿起木耙，继续给盐堆翻晒，已经不怎么疼了。
林海没再追问，只是蹲在旁边，帮着把干草铺在盐堆底下。他看着沈岫云的手，那双手之前在柴房里被绳子勒出的红痕还没消，却依旧灵活地在盐堆里穿梭，指尖准确地分拣出混在盐粒里的碎石和草屑，动作又快又准，像有眼睛似的。
盐粒沾在她的指尖，白花花的，衬得她的手格外纤细。林海想起她之前在盐田埋干草的样子，想起她递情报时稳得很的手，想起她在柴房里被绑着却依旧坚定的眼神，心里突然生出个疑问——她只是个盐田女工，怎么懂这么多晒盐的技巧，还知道那么多有用的事？
你怎么懂这么多？林海忍不住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不管是晒盐的法子，还是……盐里加碘的事。
沈岫云分拣杂质的动作顿了一下，指尖的盐粒轻轻滑落，落在盐堆上，没发出半点声响。她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声音带着点淡淡的怀念：我爹以前是盐场先生。
盐场先生？林海愣了一下，这称呼他听过，是以前专门负责盐场技术和记账的人，大多识文断字，懂不少晒盐的门道。
沈岫云点点头，手里的木耙放慢了速度，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眼神变得温柔了些，以前沈家门最大的盐场，就是我爹管的。他教我识盐、晒盐，还教我读书写字，告诉我盐里加碘能防大脖子病，说晒盐不仅要晒出纯度，还要晒出养人的盐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诉说一个遥远的故事。姑娘们也都安静下来，围在旁边听着，眼里满是好奇。
后来呢？林海轻声问。
后来那些人来了。沈岫云的声音沉了下来，眼神里的温柔被淡淡的悲伤取代，他们占了盐场，说我爹私藏好盐，把他抓了去，再也没回来。她的指尖微微收紧，木耙柄被捏得发白，盐场的工人们也被那些人逼着干活，稍有不慎就会被打骂，我只能跟着大家一起，在盐场里苟活，偷偷把我爹教我的法子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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