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兰垂下眼,忽然笑了。
“她恨朕。”
“她到死都恨朕。”
江见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位南离最有权势的女人,在自己面前露出了一瞬不属于帝王的脆弱。
那脆弱太短暂了,短到像烛火晃了一下,很快就被她收了回去。
苏清兰重新抬起头,目光恢复了那种锐利的冷光。
“你来找朕,不是为了给你母亲讨公道的吧?”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公道这种东西,在皇权面前一文不值。”
江见微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我来,是为了解药…沈玦和白砚清体内的蛊虫没有彻底清除,我需要真正的解药。”
苏清兰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没有接话。
“我知道你想要山河图…”江见微继续说。
“我母亲当年没有带回来的那张图,您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你可以用我换。”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
苏清兰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停住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近乎警告的意味。
“我知道。”江见微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甚至向前迈了半步。
“我母亲当年把山河图一分为二,一半藏在了东陵与北夏的交界处,后来被北夏的巫师邪教所得。另一半则留在了东陵,如今二图早已合一,想必这个消息你早已经知晓。”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苏清兰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呵,她至死都在跟朕作对。”
苏清兰的声音沙哑。
“朕让她找图,她把图藏了。朕让她回来,她嫁了别人。朕让她认错,她到死都不肯。”
江见微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道从眼角延伸到鬓边的细纹,看着那双被岁月和权力磨砺得坚硬如铁此刻却微微发红的眼睛。
“她不是在跟您作对…她只是觉得,有些东西比权力更重要。”
苏清兰猛地抬起头,看着她,眼底的怒意和痛楚交织在一起。
“比权力更重要?”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了二十年的不甘。
“她懂什么?她以为躲得远远的,天下就太平了?她以为把图藏起来,各国就不打仗了?她太天真了。这世上,没有山河图,也会有别的图。没有战争,也会有别的灾难。她救不了天下,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殿内的烛火被她的声音震得晃了几晃,侍立在廊下的侍女屏住了呼吸,谁都不敢出声。
苏清兰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泛红。
江见微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她平复。
过了很久,苏清兰的呼吸终于稳了下来。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涛已经退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况且,朕为何不直接拿解药和东陵做交易,直接拿他们的君王换图?”
江见微沉思片刻道:
“这主意确实稳妥。届时西晋群龙无首,东陵受制于你,只能乖乖交出山河图。只是有一桩难处:你怎敢断定白砚清会蠢到将藏图之处告知旁人?我料定山河图的下落唯有他一人心知肚明,想要取图,便只能等他苏醒。可一旦他醒转,愿不愿意交出图卷,便是未知数了…”
“你若想得山河图,便只能依从我的法子,我甘愿做你的诱饵,你大可将我软禁在此,以我为筹码换取图,等你顺利拿到山河图之后,再放我脱身便是。”
苏清兰眸光倏然一敛,缄默不语。
江见微全无半分怯意,目光坦荡,直直迎上她的视线。
“二人都救?”苏清兰问道。
“二人都救。”江见微点点头,手不自觉抚上肚子。
不知过了多久,苏清兰才移开视线:
“我答应你。”
她忽然站起身子,抬步慢慢走到她面前,静静地看着她。
令江见微没想到的是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那只手微凉,带着龙涎香的气息。
苏清兰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她。
“解药我让人送过去,这几日你就留在这吧。”
江见微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看着她花白的发髻上那支孤零零的赤金凤钗,看着她在烛光里微微发颤的肩膀。
她忽然想起母亲日记里的那句话——“母皇老了,鬓边有了白发,我想替她拔掉,她不让。”
那是母亲离宫前写的最后一篇日记,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提过女皇。
江见微躬身行罢礼,旋身正要举步离去,身后忽然传来苏清兰的声音:
“你同你母亲一般愚钝,她为情爱抛却所有,你却甘愿以身涉险、受人掣肘。你们始终参不透,世间唯有权柄,才是永世牢靠的依仗。”
她脚步一顿,立在原地未曾挪动分毫。
“陛下,您错了。凡事贵在权衡值得与否。您为攫取权柄舍弃我母亲,如今坐拥滔天权势,我只想一问,午夜梦回,您可曾后悔当年害了她?”
话音落尽,江见微再不逗留,径直迈步离去。
只余下苏清兰僵在原地,脸上表情骤然凝固。
害了她?
她从没有下令要害她。
她只是再也不想看见这个无能的叛徒。
当初听闻苏晚云离世的噩耗,满心悔恨便缠上心头。
她悔当初没有强硬将人带回南离,到头来落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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