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在江见微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殿内残存的烛光。
苏清兰独自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害了她?”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朕何时……”
她没有说完。
殿内空荡荡的,御案上的烛火跳了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斜斜地拖在冰冷的地砖上。
苏清兰缓缓跌坐回龙椅中,那只刚才碰过江见微脸颊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微微发颤。
她的手很凉,龙涎香的气息在指尖萦绕,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来人。”
她的声音沙哑。
一个侍女无声地推门进来,跪在阶下。
“把张院正叫来。告诉他,朕要解药,最迟明日辰时,必须送到。”
侍女应声退下。
苏清兰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忽然觉得这龙椅太大了。
大得让人坐不稳。
她闭上眼,那些被她压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像被江见微那句话撬开了盖子,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母皇,您又要去上朝了?天还没亮呢。”
“皇帝哪有天亮才上朝的。回去睡。”
“我不困。母皇,等我长大了,我帮您上朝,您就可以多睡一会儿了。”
“胡闹。皇位岂是儿戏?”
“那我不当皇帝,我就当母皇的女儿,一辈子都当!”
苏晚云离宫那年才十六。
“母皇,女儿不孝。”
那是她们之间的最后一次来信。
她以为苏晚云会回来的。
就像小时候每次赌气跑出殿门,到了天黑总会自己回来,红着眼眶扯她的袖角,小声叫母皇。
可是苏晚云没有回来。
三天,三个月,三年。
她等来的不是女儿的回心转意,而是一纸密信——苏晚云嫁人了。
她记得那天自己把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最后一个人坐在满地的碎片里,盯着空荡荡的殿门,一夜没合眼。
她想下旨,想把东陵踏平,想把那个拐走她女儿的男人碎尸万段。
可她没有。
她是南离的女皇,她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江山社稷,她不能感情用事。
她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江见微说,她害了她。
苏清兰猛地睁开眼。
“朕没有。”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说,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
“朕从来没有下令要害她。朕只是……朕只是不想再看见她。”
不想看见她,是因为看见了就会心软。
心软就会原谅。
原谅就意味着承认自己错了。
可她是女皇,她怎么能错?
殿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苏清兰一个人坐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雕刻的龙纹。
那些纹路她太熟悉了,坐了多少年,就摸了多少年。
每一道棱角都被岁月磨得圆润,可依然冰凉如故。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苏晚云还小的时候,曾经爬上这把龙椅,坐在她膝盖上,用小手摸着那些龙纹,奶声奶气地说,母皇,这些龙好凶啊。
她笑道,因为它们是权力的象征。
苏晚云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那权力好孤独啊。
她当时没有回答。
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孤独。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那个小孩什么都懂。
只是她不愿意听。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天快亮了。
苏清兰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苦笑。
“晚云……”
那个名字从她唇间滑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转瞬就被黎明的风吹散了。
没有人听见。
就像她二十年来所有的后悔与想念,都没有人听见。
……
江见微被安置在苏清兰寝宫的偏殿隔壁。
说是软禁,居所却雅致清净,一应陈设皆按皇室上等规格置办,半点委屈也无。
那位身居高位的皇太祖母,知晓她有孕,次日便遣了太医院最资深的御医前来把脉,细细问诊过后,又亲自过目了安胎方子,嘱咐宫人膳食起居皆不可懈怠。
江见微素来心性通透,既得安稳,便安然度日,该吃吃该睡睡,倒比在西晋时还养得从容了几分。
翌日清晨,天光刚染透窗棂,殿门便被人径直推开。
苏晴一袭华贵宫装,身姿明艳,眉眼间却凝着冷戾与郁结。
她进门便开门见山:
“你就那般笃定,那个男人,会持山河图来换你?”
江见微正端坐于榻边,她闻言抬了抬眸,不恼不急,只淡淡应声:
“我只求心安,做我该做之事。他来换,是情分,他不来,是本分。得失输赢,我从不在意。”
“倒是嘴硬。”
苏晴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讽,字字带刺。
“你这副无欲无求的模样,真是和你母亲一模一样——愚蠢得可笑!”
这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戳中了江见微的底线。
她缓缓抬眸,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少见的冷意,沉声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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