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在帝王面前,她尚能稳住心神,对答有度,可当双脚踩上冰凉的廊砖,看清四周无处不在的窥探视线时,她瞬间明白了眼下的处境。
想要保全彼此,唯有将“情断心碎”摆在明面上,将委屈、不甘、绝望悉数展露。
她深吸一口气,眼眶一红,方才强压的情绪轰然决堤。
不等司凛开口,她脚步一软,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对着司凛站定。
原本清丽沉静的脸庞瞬间被泪水浸透,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顺着下颌线晕在官袍前襟,很快洇出一片深色水痕。她不再维持朝臣的端庄姿态,肩头剧烈地起伏、颤抖,压抑的呜咽声陡然拔高,变成撕心裂肺的痛哭,在空旷绵长的宫廊里回荡开来。
哭声凄厉又狼狈,带着女子被情所伤的崩溃,每一声都刻意放大,确保藏在暗处的所有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司凛……”她哭得浑身发抖,声音破碎嘶哑,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连贯,抬手想要去触碰对方,手伸到半空,又像是被刺骨的寒意逼退,颓然垂落。
她踉跄后退,后背险些撞到冰冷的廊柱,一双眸子哭得红肿不堪,水雾氤氲,里面翻涌着“怨怼”与“绝望”。
“数年相伴,携手查案,我以为你我心意相通,哪怕朝堂步步艰险,也能彼此扶持,守住心中公道。”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却越抹越多,泪湿双颊,鬓边发丝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模样狼狈至极,“我不顾流言蜚语,不惧权贵刁难,一心信你、敬你、伴你……到头来,竟抵不过一纸旧婚约,抵不过陛下几句提点,抵不上你心中那点朝堂尊卑、皇家体面!”
“在你眼里,我这份情意,就这般不值一提吗?”
这句话她说得声嘶力竭,带着无尽的委屈与质问,身子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廊下暗处,几名内侍与司隶府的暗卫屏气凝神,目光死死锁着廊中二人。见苏圆圆哭得肝肠寸断、失魂落魄,皆是暗自笃定,这二人之间的情分,今日算是彻底断了。
司凛望着眼前泪流满面、失态痛哭的女子,心口像是被利刃反复切割,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她为了护住两人,不惜自毁形象,将自己扮作一个执迷不悟、被抛弃的痴人,万般情绪翻涌,眼底险些泄出不忍与疼惜。可他不敢,半分都不敢。
他硬生生压下所有柔软,面上覆上一层寒霜,眉眼冷硬,语气淡漠疏离,仿佛眼前痛哭的女子,与自己毫无瓜葛。
“苏御史,慎言。”他语气冰冷,字字都划开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君臣之分,礼法约束,本就不容僭越。昔日你我往来过密,生出不该有的杂念,本就是大错特错。陛下今日点醒,是恩,也是警示。”
“杂念?”苏圆圆像是被这两个字狠狠刺痛,哭声陡然拔高,胸口剧烈起伏,“原来在你看来,过往种种,不过是一时杂念?我掏心掏肺相待,于你而言,竟如此轻贱?”
“事到如今,纠结过往毫无意义。”司凛移开视线,不愿再看她那双蓄满泪水的眼,怕自己瞬间破功,“昔日情谊,就此作罢。往后朝堂之上,你我只论公务,私下再无半分交集。”
“从此,你我陌路。”
最后四个字落下,如同利刃斩断情丝。
苏圆圆浑身猛地一震,仿佛被这最后一击彻底击溃。她捂住胸口,弯下身子,剧烈地抽噎着,哭声里添了浓浓的自嘲与绝望。
“好……好一个陌路……”她直起身子,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底“爱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死寂,“我明白了。是我痴心妄想,是我不知进退。从今往后,我苏圆圆,定守本分、知分寸,绝不再对你有半分非分之想,绝不再扰你分毫!”
说罢,她不再停留,也不再看司凛一眼,像是此地有多么不堪回首。她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转身,青色官袍在秋风中翻飞。一路走,一路哭,呜咽之声断断续续,沿着长长的宫廊渐渐远去,单薄的背影看着孤苦又可怜,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怜悯。
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墙转角,廊间的哭声也彻底消散,周遭终于恢复死寂。
司凛周身强装的冷硬瞬间瓦解,挺拔的身躯微微一晃。他缓缓闭上眼,绵长的叹息淹没在风声里,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痛楚与愧疚。
圆圆,委屈你了。可为了活下去,为了来日,我们别无选择。
片刻后,藏在立柱后的内侍快步走出,一路躬身疾行,赶回御书房复命。
“启禀陛下。”内侍跪在地上,将方才所见所闻一字不差地禀明,“司中丞与苏御史在宫廊决裂。苏侍御史悲痛欲绝,当众失声痛哭,状若心碎;司中丞态度冷硬,直言断绝过往情谊,二人约定从此公私两分,陌路相待。如今苏御史已然哭着离去,二人应再无牵扯。”
御书房内,女皇捻着书卷,听完禀报,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一切皆在掌控之中,这两颗棋子,终于安分了。她挥了挥手:“知道了,退下吧。”
夜色缓缓笼罩整座京城,白日宫廊上那一场轰轰烈烈的泣别,很快便在宫中人的闲谈中传开。人人都叹苏圆圆情深被负,赞司凛恪守礼法,无人怀疑。
苏府,苏圆圆闺房。入夜后格外安静。
苏圆圆遣走了所有侍女,独坐窗前。白日里夸张的痛哭早已停歇,脸上泪痕不再,眼底的脆弱也收了起来,只剩下沉静与倦意。人前的崩溃是伪装,可心口那股被强行割裂的痛感,却真实地萦绕不散。
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可真要当着众人的面,亲手斩断彼此的牵绊,依旧痛彻心扉。
子时已过,万籁俱寂,巡夜禁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道玄色身影借着夜色掩护,轻巧翻过院墙,落在院中。
司凛换下了朝服,一身寻常便装,步履轻缓地行至窗下,三短一长的轻叩,是两人独有的暗号。
苏圆圆心头一动,立刻起身推开窗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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