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二日清晨六点。
东关街集市路口。
空气中带着未散的晨雾，乾进来搬着一张方桌放在一棵老杨树下。
刘老板推着一辆二八自行车走过来，停在桌子前，“行，你就用这个位置吧，这里可是过路的人流最密的地方。”
刘老板指着地上的空地说道。
乾进来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块红布铺在方桌上四角拉平，接着转身从三轮车上抱出一个纸箱，不想耽误工夫麻利地拆开胶带，端出一台黑色外壳的VCD样机摆在红布正中央。
“刘叔，这回的事情谢了啊。”乾进来感激说道。
“嗨什么谢不谢的，你先在这卖着，我下午来收摊看看情况。”
说完，刘老板说完跨上自行车骑远。
乾进来拉过一根黑色电线插上旁边的插排，机器的红色电源灯亮起，他熟练地按开光盘托盘放进一张带划痕的光盘，生怕老乡听不见顺手连接上旁边的小音箱。
音箱里很快传出老歌的旋律。
旁边塑料布上坐着一个卖菜的大婶，她手里正剥着一颗大白菜的老叶，偏过头好奇地看向桌上的机器。
“小伙子，你这是啥玩意啊？”
“放影碟的机器，能在电视上看电影用，”乾进来回道。
大婶把白菜扔进竹筐里，“这东西指定老贵了吧？”
“不贵，也就一千多块钱。”乾进来说完，从桌子下拿出一块三合板立在机器旁边，板子上用红油漆写着一行字：秦勇科技VCD，质量保证，买了还送两年保修。
太阳完全升起，集市上的叫卖声渐渐盖过了音箱里的歌声。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停在桌前，直勾勾盯着红漆招牌看。
“我说，你这牌子上写的是真是假啊？我弟弟结婚就要买台VCD，可我听别人说那玩意容易坏。”
“当然是真的，只要你买了机器我们就管两年保修，这两年你一分钱不用花，坏了我们就给你修。而且石家庄就有我们的授权服务站，你可以打听打听我们是怎么做的。”
男人摇了摇头。“现在买？你们这些赶大集的，今天我在这儿交了钱，明天你可能就不知道窜哪去了，我到时候找鬼修去啊？”
说完，他转身走进人群。
一上午过去，有七八个人停下来问保修的事，愣是没一个人掏钱买机器。
大家根本不信乾进来说出的承诺。
毕竟在保定，大家都习惯了商家只管卖不管售后，所以哪怕乾进来的招牌写得再大也没有用，必须得等一个较真的人当面把这事挑明。
下午三点，集市上的人开始变少。
一个穿军大衣的老大爷背着手走到桌前，他弯下腰仔细看着VCD背后的接口。
大爷抬起头，“你这机器，保修期多久啊？”
“管两年，这机器您买回去，小毛病我们免费修，大毛病也就按进价收个零件钱。”乾进来说道。
大爷站直身子，“可是你要是跑了，到时候我找谁去？毕竟这可是一千多块钱的东西呢。”
乾进来二话不说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维修单据底单，拍在桌子上。
“大爷您看清楚，这上面的地址全是石家庄中山路服务站的维修记录，每台机器只要带咱们红标，不管在哪买的只要送到我那都得修。”
大爷翻开单据，粗糙的手指在白纸黑字上划过，上面清晰地盖着秦勇科技的红色圆形印章。
看了半天，大爷才满意地合上单据。
“那我拿一台，但是你摆在地上的样机我可不要，你给我拿那台没开箱的。”
乾进来弯腰从桌下抱出一个没拆封的新纸箱，随手拿起裁纸刀划开胶带，确认无误后取出新机器插上电源连上音箱，音乐声再次响起。
大爷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把手伸进军大衣的内兜掏出一个灰色布包。
他慢吞吞地解开布包的白线，小心抽出一沓十元和五十元的纸币放在乾进来面前。
乾进来收起钱把机器重新装回纸箱，拿来一条尼龙绳，利索地帮大爷把箱子绑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打了个死结后用力拽了两下。
“好了，我帮您绑结实了，您慢走，要是有问题打那个售后电话就有人帮你了。”乾进来说道。
大爷推着自行车走了。
卖菜的大婶探过头来，她把手里的秤砣放在地上。
“哎哟小伙子，你这一台卖得，可比我一天卖菜赚的钱还多，要不你干脆每个集都来得了？”
乾进来拿起桌上的抹布擦拭着机器外壳。
“大婶，我下周六还来，要是卖得好以后周周都来。”
下午五点，街道上只剩下清扫垃圾的环卫工人。
刘老板推着自行车走过来，他看了一眼桌上空出来的位置。
“卖出一台啊？”刘老板问。
“对，今天就卖这一台。”乾进来苦笑说道。
刘老板拍了拍乾进来的肩膀，“行啊，我还以为你会没耐心呢，没想到你这个人还真能在这块待住，这样下周你来之前给我打个电话，我帮你把这个位置固定下来，你要是连续来一个月都能卖出货，我就让你进我的店。”
说完，刘老板说完推着车往前走。
乾进来点了点头。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从包里拿出块抹布用力擦掉上面的灰尘，心里有了底气随后站起身抬头看了看县城灰扑扑的天空。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了牙齿。
晚上九点，公用电话亭。
乾进来往投币口塞进两枚五角硬币，然后深吸一口气后迅速拨通了北京呼家楼办事处的号码。
“魏总，是我啊。”
“情况怎么样了？没想到我们只是有个想法，你直接去了保定了。”魏勇低沉的声音传过来。
“保定这边第一台卖出去了，在集市上卖的，刘老板放了话愿意让我连续摆一个月的集，要是能成下个月就能进他的电器店。”
魏勇在电话那头敲击桌面，“行，那你在保定多待几天，把底下的关系走顺了再回石家庄，别急着走。”
乾进来握紧黑色的听筒，指骨微微泛白。“魏总，我娘说我做得像样。”
一时间，听筒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你娘说得对，”
魏勇的话音落下，乾进来盯着电话机铁皮外壳上的一道划痕，久久没有挂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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