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陈长春挑了挑眉，指尖在办公桌的红木扶手上轻轻敲着，那节奏不疾不徐，笃、笃、笃，像是敲在周志强的心尖上，让他的心跟着悬了起来。
“哦？营商环境？脸面？;
陈长春的声音拉长了几分，尾音里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听不出是真的好奇，还是单纯的敷衍。
“志强啊，你也是老班子的人了，在这个位置上待了这么多年，说话别这么云山雾罩的，有话直说。;
周志强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正了正神色，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刻意的谨慎和恰到好处的谦卑。
“陈书记，不是我吞吞吐吐，实在是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太多，牵扯的人和事也杂，电话里说总归不踏实，万一传出去，怕影响不好。您看我是不是可以去您办公室，当面跟您汇报？;
他顿了顿，像是生怕陈长春拒绝，又急忙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添了几分隐晦的挑拨。
“最近王长发这个市长，在好几次会议上都明里暗里和您唱反调，您拍板的事他总要琢磨着驳两句，您定下的调子他总能找出点偏差来。而且随着班子里那些墙头草一个个倒向他那边，支持他的人越来越多，您作为市委书记，对新源市的掌控怕是越来越弱了啊。;
这话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陈长春心里最在意的地方。
陈长春指尖的敲击声陡然停了，办公室里的沉默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何尝不知道王长发的心思？
这几年对方羽翼渐丰，隐隐有和自己分庭抗礼的架势，几次重大决策上的交锋，王长发都借着“民生”“发展”的由头占了上风，弄得他颇为被动。
眼下，周志强这个常务副市长主动找上门来，要当面汇报，分明是揣着投诚的心思，想借着自己的手，压一压王长发的势头。
陈长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手指重新落在扶手上，这一次的敲击声比刚才重了几分，带着一种权衡后的笃定。
“行。你现在过来吧，我在我家等你。;
周志强闻言，悬着的心“咚”地落了地，连忙挺直腰杆，语气里的急切和谄媚几乎要溢出来。
“哎！谢谢陈书记！我这就动身，二十分钟，最多二十分钟就到！;
挂了电话，他狠狠攥了攥拳头，眼底的阴鸷瞬间被狂喜取代。
他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对着镜子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领带，又掬了一捧冷水拍在脸上，让那股子因屈辱而起的燥热褪去几分。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里的狠劲却愈发浓烈，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这一趟，他必须把刘显扬和那个唐万山给拿下来。
至于说王长发，自己可没资本和他叫板，就让陈长春和他去斗吧，最好是斗的两败俱伤，自己没准有机会渔翁得利呢。
下楼时，司机老杨正靠在车边抽烟，见他脚步匆匆，连忙掐了烟赶紧迎了上来。
“周市长，去哪儿？;
去市委书记家，肯定不能空手去。
周志强脚步一顿，脑子里飞速思考起来，送礼可是一门学问，送得轻了，显得不上心，容易被当成寻常人情往来，掀不起波澜。
送得重了，太扎眼，陈长春这种级别的领导，最忌讳的就是把柄落在别人手里，弄不好还会引火烧身。
更何况是这种私下里的登门拜访，分寸拿捏得不好，今天这趟就白跑了。
听别人说陈长春最喜欢古玩字画，平日里没少往书画协会跑，还常自己提笔写写画画，圈子里都知道他偏爱清代的山水小品，说那股子淡远空灵的意境最合他的心境。
周志强心里一动，自己家里正好有一幅清代名家的山水手卷，是去年一个开发商求他办事时孝敬的，卷轴装裱得极为精致，题跋印章一应俱全，当时找行家看过，说是真迹无疑，他一直把这宝贝锁在保险柜里，等闲不敢拿出来示人，就怕惹出什么是非。
这东西送出去，既不显山露水，又合了陈长春的胃口，远比送现金、名酒要稳妥得多。
现金太直白，名酒太常见，唯有这古玩字画，既能体现出自己的心意，又能显出几分雅趣，不会落了俗套，更不会让陈长春觉得他是在刻意行贿。
周志强越想越觉得妥当，眉眼间的急切都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他抬手拦住正要拉开车门的老杨，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吩咐。
“老杨，你先送回我家一趟。;
老杨跟了他这么多年，见其说话如此谨慎，哪里还不明白副市长是有要事，当即点头应下，拉开车门让周志强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地驶出市政府大院，拐进了僻静的小巷。
周志强靠在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待会儿要说的话——先讲刘显扬项目违规索要对方先付投资款的事情，再提唐万山德不配位，最后把那幅山水手卷“不经意”地拿出来，火候一定要拿捏得恰到好处。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周家别墅门外。
周志强没让老杨跟进去，自己快步走进书房，打开保险柜，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紫檀木盒子。
盒子入手沉甸甸的，他摩挲着上面精致的雕花，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这东西，就是他撬动棋局的筹码。
揣好木盒，他又折返到客厅，从果篮里挑了几斤品相上好的荔枝和龙眼，用一个朴素的竹篮装了，这才重新上车。
“走吧，去东山别墅区。;
周志强把竹篮放在手边，眼神里的算计几乎要溢出来。
“记住，把车停在路口，我自己走过去。;
老杨心领神会，应声发动车子，一路往东山别墅区驶去。
车子停在路口的树荫下，周志强拎着竹篮，揣着那个紫檀木盒子，理了理西装下摆，深吸一口气才迈步往前走。
东山别墅区是新源市规格最高的住宅区，门口的保安见他衣着考究，又报出了陈长春家的门牌号，便客气地放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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