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灰二灰趴在狗窝门口,看见他出来,抬起头看了看,又趴下了,把脑袋埋在前爪里,眯着眼睛,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它们知道主人要进山了,可它们不想去,太冷了,窝里多暖和,傻子才出去。三个小崽子——黄镖、花脸、黑风,倒是不怕冷,从狗窝里钻出来,摇着尾巴围着他转,嘴里呜呜地叫着,好像在说“带我们去带我们去,我们也想去”。冷志军蹲下来,摸了摸它们的脑袋,挠了挠它们的耳朵根子,它们就眯着眼睛,一脸享受的表情,舌头伸出来,哈哧哈哧地喘着气,尾巴摇得更欢了,像螺旋桨似的,都快飞起来了。
“你们还小,不能进山,在家好好待着,看家护院,等我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他拍了拍它们的屁股,站起来,推开院门,走进了风雪里。
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飘飘洒洒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他踩着没膝深的雪,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分不清是啥声音。身后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歪歪斜斜的,一直延伸到屯子外面,延伸到那片白茫茫的老林子里。
屯子里的房子都矮了半截,屋顶上的雪积了半尺多厚,烟囱里冒着烟,一缕一缕的,在风中飘散,像一条条灰色的丝带在天空中飞舞。有几个孩子在雪地里打雪仗,你扔我一下我扔你一下,雪团子在空中飞来飞去,砸在身上噗噗地响,砸得满头满脸都是雪,可谁也不在乎,笑得更欢了,笑声在雪地里传得很远很远,像一串串银铃在风中摇动。冷志军看着他们,笑了笑,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走进了屯子外面的雪原。
从屯子到老林子,有七八里地,搁在平时,半个钟头就走到了。可今天不行,雪太深了,一脚踩下去没到大腿根,每走一步都得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迈下一步,像在泥潭里走路一样,费劲得很。走了不到一半,他就已经气喘吁吁了,额头上冒了汗,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脖子里,凉飕飕的,很不舒服。他把皮袄的扣子解开两颗,散散热气,又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继续往前走。
“赶山那个赶山哟——雪地里把食找——”“翻过那个山头哟——前面就是老林子——”他边走边唱起了赶山号子,声音不大,可很浑厚,很悠长,在山谷里回荡着,传得很远很远。号子没有固定的词,都是随口编的,想啥唱啥,看到啥唱啥,心里头想啥就唱啥,唱的是赶山人的苦,赶山人的乐,赶山人的希望和盼头。号子的调子苍凉得很,像大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又像山泉水在石头上流淌的声音,听了让人心里头发酸,可又酸得很舒服,酸得人想哭,可又哭不出来,就那么酸着,酸着酸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酸了,不觉得酸了就跟着唱起来了,唱得嗓门比谁都大,唱得调子比谁都高,唱得连山里的野兽都竖起耳朵听。
进了老林子,雪浅了些,因为树冠把大部分雪挡住了,树下只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刚没脚面。林子里静得很,静得能听见雪花从树枝上落下来的声音,簌簌的,细细的,像蚕在吃桑叶。偶尔有几声鸟叫,是山雀子,叽叽喳喳的,在树枝上跳来跳去,抖落一树的雪,雪沫子在空中飞舞,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无数颗细碎的钻石。
冷志军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歇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张葱油饼,撕了一半,慢慢地嚼着,又从挎包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可没冻上,胡安娜在水壶外面裹了一层旧棉花,又用布缠了好几道,保温效果不错,喝了半天的水还是温的,不烫嘴也不冰牙,刚好。他吃完了饼,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看了看方向,朝着野猪岭走去。
野猪岭在林子深处,有一座山头那么高,岭上长满了柞树和桦树,柞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风中摇晃,桦树的树皮白花花的,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像一根根白色的蜡烛插在山坡上。岭下有一道沟,叫野猪沟,是野猪常走的路,他去年秋天在那里下过套子,套着过一头二百来斤的大野猪,野猪肉炖了一锅又一锅,香了半个屯子,连隔壁王婶子家都闻到了香味儿,端着碗过来蹭饭吃。
他在沟里转了一圈,找了几个野猪常走的口子,用刀砍了几根柞木棍子,削尖了一头,钉在雪地里,再用铁丝做成活套,绑在棍子上,套子口对准野猪走的方向,只要野猪一头钻进去,套子就会收紧,越挣越紧,越紧越挣不掉。他下套子的手艺是跟冷潜学的,冷潜又是跟他爹学的,三代人传下来的手艺,套子下的位置、角度、深浅都有讲究,差一点都不行,差一点野猪就不钻,或者钻进去了套不住,或者套住了又挣开了,总之得不偿失。他下得很仔细,每个套子都反复调整了好几遍,直到满意了才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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