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红到省城那天,天正好放晴了。
连续多日的阴雨终于收了尾,天空像被一块巨大的抹布擦过一样,蓝得透亮,蓝得让人想抬头多看几眼。
久违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街道两旁梧桐树的叶片照得油亮亮的,每一片叶子上都挂着细小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碎银一样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泥土翻新的味道和青草被雨水浸润后散发出的那种清冽的草木香,让人忍不住深深地吸几口,仿佛连肺部都被洗了一遍。
吴良友提前十分钟到了东来顺。
还是鼓楼边上那家老店,青砖黛瓦的仿古门面,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东来顺”三个字龙飞凤舞,笔锋遒劲有力。
大门两侧挂着一副对联——“铜锅沸处香飘十里,羊肉涮时味入三魂”,字写得不算工整但很有力道,像是练了几十年的老手写的。
他推门进去,楼梯还是那么窄,木质的台阶踩上去咚咚作响,像是踩在了一层空的鼓面上。
空气里弥漫着铜锅涮肉特有的醇厚香气,混着花椒和辣椒的热辣气息,还有芝麻酱那股浓郁的咸香,几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像一张温暖的网把整个人包裹起来,让他从外面初冬的寒意中一下子被拉进了人间烟火里。
还是靠窗的那个老位置——二楼靠里的角落,既能透过窗户看到楼下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又能避开大厅里其他食客的喧哗。
包间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一个老式黄铜火锅,墙上挂着一幅毛笔写的《将进酒》,“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几个大字笔力遒劲、墨色沉稳,像是挂了很多年的旧物,纸边已经有些泛黄了,但字迹依然清晰如初。
吴良友在桌前坐下,跟服务员点了菜。
他点得不多——两盘羊肉、两盘毛肚、一盘黄喉、几碟素菜,还有一瓶沈红爱喝的绍兴黄酒。
羊肉是手切的,薄如纸片,每一片都带着均匀的脂肪纹路,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齐整。
毛肚是新到的,灰白色的肚片上布满细密的绒毛,用清水泡在瓷盘里,还在微微颤动。
铜锅里的红油已经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辣椒和花椒的香气随着蒸汽弥漫了整个包间,把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用长筷搅了搅锅底,看着那些红艳艳的辣椒在沸油中上下沉浮,心里想着上一次见到沈红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半年前了,她去云南休假回来路过省城,在东来顺吃了顿饭。
那时候她在云南晒了一个月太阳,皮肤黑了一层,但人胖了一圈,看起来比从前松弛了不少,脸上的线条不再那么紧巴巴的,眼角会笑了。
她走的时候说“下次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语气很淡,但吴良友听出了一点东西——她在告别那种刀尖上舔血的日子,用一种很慢很从容的方式。
门被推开了。
沈红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里面一根细细的银链子。
她的头发长了些,不再是以前那种干练的齐耳短发,而是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侧身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没有化妆,脸上干干净净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小麦色,是云南阳光晒出来的那种均匀的、带着温度的颜色。
眼角的细纹还在,比上次见面时好像又深了一点点,但眼神不像以前那样时刻紧绷着了,像一根被松了弦的弓,终于不用再随时准备发射。
以前她的眼睛里总有一种随时在扫描周围环境的光,像猫在黑暗里瞳孔里那种锐利的光,现在那种光收敛了,柔和了,但并没有消失,只是变成了更深的底色。
吴良友看了她两秒,脱口而出:“胖了。”
“在云南吃了睡睡了吃,能不胖吗?”
沈红走进来,把手里的一个纸袋放在桌上,“普洱茶,给你带的。还有一盒鲜花饼,给嫂子和老太太尝尝。鲜花饼是刚出炉的,我路过店门口时闻到香味忍不住又买了一盒给自己——路上已经吃了两块。”
她在吴良友对面坐下,目光落在翻滚的红油锅底上,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跟以前追捕嫌疑人时看到的亮不一样,是纯粹的、属于一个普通食客的满足。“你点了毛肚?”
“两盘。知道你爱吃。”
吴良友给她倒了一杯黄酒,酒液在杯中打着旋儿,颜色澄黄透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新岗位怎么样?带年轻人累不累?”
“不累。比出外勤轻松多了。”
沈红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让酒液在舌尖上停了片刻才咽下去,“几个年轻人基础不错,就是经验差点,得手把手教。有一个刚从公安大学研究生毕业的姑娘,特别拼,跟我当年一模一样——熬夜看卷宗看到眼睛充血,喝咖啡喝到胃疼。我让她别那么拼,她说‘沈老师您当年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我说‘所以我胃坏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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