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斜挪过楼道的墙沿,把灰蓝色胶垫染得更暖,砚台里余下的松烟墨凝着细润的光,半干的怀表拓片贴在窗边,缠枝纹在风里轻轻晃,连墨香都慢得软绵。林野指尖捏着朵朵的铝制小金属盒,盒面印着浅粉的小雏菊,边角被磨得圆润光滑,是孩童藏了小秘密的宝贝。
他将半生熟宣纸平铺在羊毡上,指尖压着纸角抚平褶皱,细鬃毛刷轻轻扫过纸面,连一粒微尘都不曾留。羊毡拓包蘸了淡墨,在废宣纸上试了两回,墨色匀得像晨雾覆在花瓣上,才缓缓落向小金属盒的雏菊纹。
朵朵把羊角辫靠在桌沿,米白小绒花蹭着桌面,小手捂在嘴前,连呼吸都放得轻,睫毛像蝶翼般颤着:“林野哥哥,轻一点,小雏菊怕疼。”
林野抬眼弯唇,指尖力道又柔了三分,拓包一按一提,顺着雏菊的纹路慢慢走:“放心,只给它留个软影子,一点都不伤。”他指节分明,指尖贴着拓包,动作慢得像晨光淌过花瓣,连腕间的轻晃都稳得恰到好处。
张奶奶坐在小马扎上,怀里捧着那只老怀表,目光落在窗边的拓片上,老人斑的手轻轻搭在表链上,声音温温的:“这孩子心细,比咱们老人还疼这些老物件、小物件。”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表盖的缠枝纹,“当年老头子挑这纹路,就说缠枝绕着,日子能长长久久。”
王阿姨提着空了小半的保温桶,又从布包里拿出新沏的温枣茶,瓷杯轻放在每个人手边,杯壁的热气晕开一圈浅雾:“天慢慢暖了,喝温茶最舒服,不烫嘴,暖心窝。”她衣角沾着窗外的柳絮,轻手轻脚地收拾桌角,生怕碰乱了拓具。
陈老师磨墨的动作已然娴熟,墨锭在砚台里打圈,墨汁晕开的纹路匀净规整,衣襟依旧熨得平整,指尖沾了一点墨痕,也不急着擦:“从前总觉得磨墨费时间,如今慢慢磨,倒觉得心里格外静,比备课时的静心还要沉。”她俯身看着拓纸上渐渐成型的小雏菊,眼神柔了下来,“我那儿也有个老物件,藏了二十多年,一直想留个念想,却没处着手。”
林野的拓包停在雏菊的花心,抬眼看向陈老师,语气轻缓:“陈老师若是信我,拿来便是,轻拓不损分毫,慢慢拓,总能留住模样。”
“自然是信的。”陈老师直起身,从平整的布包里取出一方骨质书签,书签窄窄的,边角磨得温润,上面刻着一枝瘦梅,梅瓣浅浅凹着,是手工刻的痕迹,“这是我第一届学生送的,毕业时偷偷塞在我教案里,如今那孩子都成家立业了,这书签我一直带在身边。”
林野轻轻接过骨质书签,指腹拂过瘦梅纹路,骨质微凉,带着常年摩挲的温润包浆:“这书签养得好,纹路都透着灵气,拓出来最是好看。”他将书签稳稳放在宣纸正中,指尖固定好位置,动作轻得像触碰一片薄雪。
小宇攥着衣角凑得更近,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书签:“陈老师的书签也好好看,梅花开得真精神。”他话音刚落,立刻捂住嘴,怕扰了拓印的节奏,脚尖轻轻踮着,不敢挪动半分。
王叔和李叔依旧并肩站在一旁,王叔粗糙的手掌搭在李叔肩头,裤脚的草屑早已拍净,指尖厚茧蹭着下巴,轻声叹:“这手工刻的纹路,比机器做的有温度,每一笔都是心意,小林拓的时候,可得把这心意留住。”
“留得住的。”林野的拓包轻轻落在书签上,淡墨晕开瘦梅的枝桠,一笔一画,慢而清晰,“老物件的纹路里,藏着人的心意,轻拓就是把心意稳稳接住,存下来。”
李叔腰板挺直,目光凝在拓纸上,声音轻而稳:“咱们这楼道,真好,修物件是护着日子,轻拓是留念想,日子过得慢,心里才踏实。”
陈老师俯身站在林野身侧,指尖悬在宣纸旁,学着他的样子轻轻呼吸,见拓包稳稳压过梅瓣,嘴角浮起浅淡的笑:“从前总教学生惜物,如今才懂,惜物不是藏着不用,是把藏在物件里的心意,好好留住。”
朵朵轻轻拉了拉林野的衣角,小声音软乎乎的:“哥哥,瘦梅的影子要出来啦,真好看,和陈老师的心意一样好看。”
林野轻笑,拓包最后一提,骨质书签的瘦梅拓片完整落在宣纸上,墨色浅淡,枝桠清瘦,梅瓣灵动,像沾了晨露的寒梅。他慢慢揭起宣纸,平放在晾干架上,与怀表拓片、雏菊拓片挨在一起,三片拓痕在晨光里泛着温软的光。
“拓好了。”林野抬手理了理拓具,哑光金属便携箱依旧整整齐齐,擦布叠得方方正正,“等墨干了,陈老师把书签和拓片放在一起,念想就一直都在。”
陈老师伸手轻轻拂过拓片上的瘦梅,指尖微微发颤,眼眶暖得泛红:“好,好,我夹在教案里,天天都能看见。”
晨光慢慢爬上晾干架,裹着三片拓痕,墨香与枣茶香缠在一起,楼道里依旧是轻缓的呼吸、细柔的对话,拓包轻放的微响,瓷杯相碰的轻鸣。没有人催促,没有人慌乱,所有的动作都慢,所有的心意都软,时光像楼道里的晨光,一寸寸,慢悠悠地淌着。
张奶奶捧着怀表笑,王阿姨添着温茶,陈老师望着瘦梅拓片出神,小宇和朵朵趴在桌边数梅瓣,王叔李叔轻声聊着过往的老物件。林野坐在胶垫旁,指尖轻轻摩挲着拓包,眉眼弯得温软,旧物的拓痕凝着微芒,邻里的温情裹着晨光,在这方小小的楼道里,守着岁岁年年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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