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头挖出那坛迟了三个月的酒时,稠厚的酒液在勺边挂成琥珀色的丝。
他颤巍巍舀了三杯。一杯洒向东方,祭天地;一杯浇在玄知树根,敬故人;最后一杯,他慢慢倾倒在红鲤的刀前。
“丫头,”老人喉咙里像卡着砂石,“庆功酒来晚了……你别嫌。”
酒渗进泥土的瞬间,刀鞘上所有名字齐齐一亮。那光芒温润而短暂,像谁在黑暗中轻轻眨了眨眼。
花园在沉默中重生。
晨光初露时,练刀的呼喝声已响彻营地。不是雷虎督促,是每个人自己提着刀走出来;被夺走过,才知道握紧的重要。刀刃破空的声音里,带着某种狠劲儿,仿佛要把恐惧一并斩碎。
林雪的新阵图终于完成了。七层嵌套,三百六十个能量节点,摊开来能覆盖半个校场。守炉人抚着胡须看了半晌,叹道:“这阵若全开,怕是连只蚊子飞进来都得留下条腿。”
“要的就是这个。”林雪眼下一片青黑,嘴角却带着笑。她把阵图拆解成基础模块,开始教那些眼睛发亮的年轻人。磐石学得最认真,这个燧石族的小伙子用石质的手指在沙地上刻画符文时,地面会随着笔划微微震颤。
婴儿的变化最不易察觉,却又最深刻。
他长高了一寸,但眼神沉下去的远不止一寸。那双金色眼眸依旧清澈,可深处沉淀着太多东西:红鲤燃烧时的白光,根系之网在地底痛苦的挣扎,还有那些被夺走记忆的人空洞的眼神。
他开始系统地学;不是碎片化的技巧,是成体系的知识脉络。雷虎教他锻造时,会从矿石的形成讲到火焰的脾气;林雪教他阵法时,会从第一个符文的诞生讲到文明如何用这些线条守护火种。老陈头甚至教他酿酒:“酒是粮食的魂,你得听得懂粮食说话。”
学得太杂,夜里做梦都是交织的知识网。但婴儿没停。红鲤册子最后一页那行小字,烙在他意识深处:“晨,替我把所有人的本事都学过来,再教出去。这样我留下的就不只是记忆了。”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满月夜,婴儿在睡梦中被心口灼烫惊醒。不是痛,是某种强烈的、近乎召唤的共鸣。他扒开衣襟;胸口那棵金色纹路构成的小树,竟在锁骨位置绽开了一朵七彩的花。花瓣层层叠叠,花心是一团跃动的金色火焰,与他鳞片的光芒同频震颤,嗡嗡作响。
他冲出帐篷,仰头。
月亮边缘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记忆掠夺者那种暴烈的撕裂,这道裂缝边缘光滑如刀切,黑得吞噬一切光线。它随着某种规律的节奏一胀一缩,像一颗长在天穹上的、正在呼吸的心脏。而每一次收缩,裂缝就向花园的方向延伸一丝;缓慢,坚定,不容置疑。
林雪披衣赶来时,脸色白得像纸。
“空间裂缝……”她声音发紧,“但不是攻击性的。它在建立连接,像……像在铺路。”
“通向哪里?”雷虎拎着铁镐站到最前。
“不知道。”林雪盯着那道裂缝,“但最多三天,它就会碰到我们的外层屏障。到时候要么它进来,要么我们出去。”
整个花园在半个时辰内完成了战备。没有慌乱,没有喧哗,只有武器出鞘的摩擦声和迅速移动的脚步声。小疙瘩带着岩石族人用身体筑成三道环形防线;水银族化作流动的银白屏障,覆盖在所有建筑表面;光球族升到高空,身体扩散成感知网络。
婴儿站在玄知树下,手按刀柄。
他胸口的花越来越烫,仿佛要烧穿皮肉。而那道裂缝延伸的速度,比预计的更快。
第二天黄昏,裂缝已经悬在花园正上方。
它不再延伸长度,开始扩张。黑色的细线缓缓张开,变成一道三尺宽的缝隙,缝隙里涌出灰白色的混沌雾气。雾气并不散开,而是在出口处旋转,形成一个缓慢转动的旋涡。
旋涡中心,有光透出来。
不是常见的金白之色,是七彩的、与婴儿鳞片同源的光芒。那光芒透过雾气,洒在花园大地上时,发生了奇异的景象:
玄知树无风自动,叶片哗啦啦响成一片欢鸣。
念园里的菜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开花、结果,熟透的果实“噗噗”落地,溅出的汁液香甜得不像人间之物。
最震撼的是红鲤的刀。刀鞘上八十七个名字同时亮起,光芒汇聚升腾,在刀身上方凝成一道虚幻却清晰的身影;红鲤抱着胳膊,仰头望着天空裂缝,嘴角咧开那个熟悉的、肆无忌惮的笑。
她抬起右手,竖了个大拇指。
然后身影消散,化作光点融入刀鞘。而刀鞘顶端“红鲤”二字,此刻亮如星辰。
“是她……”林雪捂住嘴,眼泪猝不及防地滚下来,“她在迎接……她早知道……”
话音未落,旋涡转速骤增!
灰雾被狂暴地搅动、撕开,露出深处的景象;那不是星空,不是异界,是一条路。
一条由无数发光符文铺就的、笔直的通天之路。路从无尽远的黑暗中延伸而来,每一枚符文都流淌着与婴儿心口七彩花同源的光芒。它们次第亮起,像在迎接,更像在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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