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可定然不在人间。”
自龙门出来,叶巡独自去了海边。
那片野滩,他自幼常来。礁石仍是那些礁石,海水仍是那片颜色。只是当年陪他来此之人,已不在了。
他在礁上坐下,望着海。
夕照将海面染作金红,浪涛一下下拍打着礁石,溅起雪白的沫。远处有几艘渔船正归港,发动机的突突声隐隐飘来。
叶巡自怀中取出一物。
是一张相片。
相片已很旧了,边缘泛黄,正中一道深深的折痕。相片上,一位女子抱着一名婴孩,对着镜头笑得极开怀。女子很年轻,笑靥甜美,眸中有光。
那是他母亲,与他满月那日。
相片背面有一行字,他已看过无数遍:
“待我归来。……爸爸”
叶巡凝视着那行字。
十八年了。
他未曾见过父亲一面。
幼时,他问母亲:“爸爸去何处了?”
母亲答:“爸爸去打坏人,打完了便归来。”
他问:“何时归来?”
母亲答:“待你长大,他便归来。”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入了小学,等到上了中学,等到年满十八。
父亲仍未归来。
可母亲不再说“待你长大”。母亲只说:“他定会归来的。”
叶巡将相片收回,贴于心口放好。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那片海。
夕阳已沉下半轮,天色渐暗。海面之上有船亮起灯火,一点一点,如落进水中的星子。
他忽而忆起红鲤所言:
“我能感知到他。”
“极微弱,极遥远。”
“可确实存在。”
叶巡握紧了拳。
“爸。”他轻声开口。
“你在何处?”
夜里,叶巡归家。
苏晓正在厨中忙碌,抽油烟机嗡鸣作响,香气飘散出来。客厅亮着暖黄的灯,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正播着新闻。
“归来了?”苏晓自厨中探出身。
“嗯。”
“净手用饭。”
叶巡步入厨房,自身后轻轻拥住她。
苏晓微微一怔。
“怎么了?”
叶巡将脸埋在她肩窝,未曾言语。
苏晓亦未再问。她只是继续翻炒锅中菜肴,任由他就这般静静拥着。
锅中热气咕嘟升腾。
抽油烟机低声嗡鸣。
窗外,天已彻底黑了。
用饭时,苏晓望着叶巡。
“今日去龙门了?”
“嗯。”
“红鲤同你说了什么?”
叶巡放下竹筷。
“妈。”
苏晓注视着他。
“我爸他……”叶巡顿了顿,“当真死了么?”
苏晓沉默。
良久。
而后她放下筷子,伸出手,握住叶巡的手。
“叶巡。”
“嗯。”
“你听好。”
叶巡凝望着她。
苏晓眸中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非是悲戚,非是愠怒,而是某种极深极沉、难以言喻的存在。
“你父亲未死。”她说。
叶巡怔住。
“你如何知晓?”
苏晓摇头。
“我不知。”她说,“可我知他定会归来。”
“因……”
她顿了顿。
“他应允过我。”
叶巡望着母亲。
十八年了,她一人将他拉扯成人。自年轻女子熬至如今,发间生了银丝,眼角添了细纹。可她从未怨怼,从未在他面前落泪。
只是每年那一日,她会独自登上龙门楼顶,立于那片焦黑之前,静立许久。
“妈。”叶巡开口。
“嗯。”
“我想去寻他。”
苏晓望着他。
望了许久。
而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却极真切。
“我知晓。”她说,“你与他一般,决意之事,无人可拦。”
她站起身,行至柜边,拉开抽屉,自最深处取出一物。
是一把刀。
刀鞘深灰,刀柄缠着暗蓝色的鲛绡丝,已有些磨损。整把刀透着一股古拙的质感,仿佛沉眠了许久岁月。
“此乃你父亲的刀。”苏晓说,“薪火刀。”
叶巡接过。
刀入手沉甸甸的,较他所想更重。他握住刀柄,轻轻抽出寸许刃身。
刀身上,五色纹路犹在,却黯淡无光。正中那道纯白的原初之火印记,几乎难以辨明。
可当他的指尖触及刀身的那一刹;
刀,骤然轻颤了一瞬。
一道极微弱的光,自刃上亮起,一闪即逝。
叶巡愣住。
苏晓亦看见了。
她走上前,望着那把刀,望着自己的儿子。
“叶巡。”她轻声道。
“嗯。”
“你父亲在等你。”
窗外,月华初上。
很圆。
很亮。
映照着这座十八年未曾改变的城市。
映照着那个握刀的青年。
映照着一段关于重逢的、方始启程的故事。
(第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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