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办公室，已是下午三点多。李双林没急着处理其他公务，而是让秘书小田把今天调研的几家企业的基本情况和反映的主要问题，先简单整理个纪要。
他自己则站在办公室那幅江阳市地图前，目光掠过今天去过的一纺机、二阀门、红光铸造厂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轻轻划过。这些老国企像几块失去光泽的旧勋章，散落在城市新兴版图的边缘，沉默地诉说着过往的辉煌与眼下的困顿。
纸条上的那个电话号码，和那句“我知道‘鼎峰’怎么掏空国企的”，像一枚微弱的火种，在他心头明明灭灭。
钱复礼。
这个名字他记下了。市工信局的老科长，据说是因为“脾气臭、认死理”，混了大半辈子还是个科长，坐冷板凳好些年了。这样的人，要么是真的不通世故，要么……就是心里还守着点什么，不愿意同流合污。
他决定先不直接联系。对方既然用这种方式递消息，说明警惕性很高，也说明他面对的处境可能很复杂。贸然接触，说不定会给他带来麻烦。
得找个合适的、不起眼的契机。
正思索着，秘书小田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调研纪要，脸色却有些古怪。
“李市长，纪要整理好了。另外……刚才您不在，市委办公厅那边转过来一份通知。”
“什么通知？”李双林转身。
“是……关于明天晚上，市委周书记要宴请几位来江阳考察的客商，请您作陪。”小田说着，把一份打印着市委办公厅抬头的通知递过来。
李双林接过一看，时间、地点、出席人员。客商名单里，排在首位、加粗加黑的名字，赫然是——徐鼎坤。
下面还有几位，也都是江阳本地颇有分量的企业家，其中两个，李双林在杨国威给的“关系图”碎片里，似乎看到过他们的名字或公司，与“鼎峰”有隐约的连线标注。
宴会地点，定在“云顶苑”。
李双林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周明远书记亲自设宴，为客商接风，请他这位分管工业的副市长作陪，从程序上说，合情合理，甚至是对他工作的重视。
但在这个时间点，在“泛亚基金”项目被他搁置、省里出现对他不利风声、他刚刚开始私下调研老国企之后……这场宴会，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
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是周书记想借这个机会，缓和他与本地商界（尤其是徐鼎坤）的关系，推动工作？还是……这本身就是一张请君入瓮的帖子，是另一种形式的施压和“规劝”？
鸿门宴？
李双林脑海里闪过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也好。正愁没机会近距离观察一下这位“鼎峰”的徐总，还有他和周书记之间的互动模式。有些东西，在正式的会议和文件里看不出来，在这种半私人的饭局上，或许能窥见一二。
“知道了。回复市委办，我会准时参加。”李双林将通知放在桌上，语气平淡。
“好的。”小田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李市长，还有件事……下午您调研的时候，市纪委陈静书记那边，让人送了一份资料过来，说是‘仅供参考’。”
“哦？”李双林心头一动，“什么资料？”
“是关于近几年，市属国有企业改制过程中，群众反映比较集中、但最终未予立案的部分问题线索梳理摘要。”小田说着，将另一份不算太厚的文件袋双手呈上，“陈书记交代，这份材料未走正式流程，仅供您了解情况使用，阅后……”
“我明白。”李双林接过文件袋，入手有些分量。陈静……这位铁面女书记，在这个微妙时刻，送来这么一份材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这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支援，或者提醒？
“还有别的事吗？”李双林问。
“暂时没有了。”小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李双林拿着那个文件袋，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拿起了小田整理的调研纪要，快速浏览了一遍。工人们反映的问题，被清晰地罗列出来：设备老化、资金短缺、订单不足、拖欠工资社保、管理层问题、资产疑似流失……
每一个问题背后，似乎都能影影绰绰看到一些不正常的影子。
看完纪要，他才拆开了陈静送来的文件袋。里面是十几页打印纸，标题是《江阳市部分市属国企改制信访线索未立案情况简述（内部整理，非正式卷宗）》。内容很简洁，每条线索只有寥寥数语，列出了企业名称、改制大致时间、反映的主要问题（如资产评估过低、受让方资质存疑、职工安置不到位、改制后资产迅速被转移或抵押等），以及当时未予立案的简要理由（多为“证据不足”、“属于商业行为”、“已按程序完成”等）。
李双林的目光一行行扫过，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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