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记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凉茶,润了润嗓子,这才悠悠开了口。
“张县长,你在部委工作,眼界比我们宽,可下面的基层是怎么回事,你未必有切身体会。”
他放下缸子,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
“头一条,县委书记和县长,看着都是县领导,干的活儿可完全不是一回事。”
张小米坐正了身子,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我这个县委书记,主要管的是党建、方向、班子、干部队伍,还有全局的意识形态和重大决策。”
“说白了就是定调子、把方向、管人头,保证全县这艘船不跑偏、不翻船。”
老吴头在一旁认真地听着,这些东西他感觉非常新奇,但并不是不能够接受
赵书记顿了顿,话锋一转,“你这个县长就不一样了。”
“经济发展、项目建设、民生保障、政务管理、安全生产、城乡建设,哪一样都得你来牵头。”
“老百姓吃水用电、修路通桥、上学看病、找工作糊口,桩桩件件都是你的事。”
“县委定了调子,政府就得把曲子唱出来,唱不好,台下扔臭鸡蛋砸的是你。”
赵书记稍作思索,像是怕张小米理解不透,又补了一个比方:
“这两者分工,就好比部队里团长跟政委的搭配。”
“县委书记是政委,主抓思想方向、班子建设、稳住队伍根基,把控大局和重大原则问题。”
“县长就是团长,行军打仗、后勤补给、攻山头拔据点,所有具体的仗都是团长来指挥,实打实带着部队往前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那些挺直腰板的旧部,声音陡然拔高了半截:
“咱们县跟别处不一样。别处是县长县委书记搭班子,咱们这儿的人,大多是我的兵。”
“外人喊他们县长、局长、主任,在我这儿,他们就是一群真正的兵,一营长、二营长、一连长、二连长!”
“哗啦”一声,屋里所有人全部起立。
这倒是吓了老吴头一跳。
这些人,动作整齐得像拉练集合,椅子腿蹭地面的声音只有一响,没有人拖泥带水。
王副县长眼眶已经红了。
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兵,当了十几年副县长,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会儿嘴唇抖了好几下,愣是没憋住。
他对着张小米,认认真真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右手五指并拢,指尖贴在太阳穴上,动作一丝不苟。
“老团长走了……”
“以后,私下里,我们就叫你张团长!有任务,你下命令,我们没二话!”
这一声“团长”叫出来,张小米心里像过了电,头皮一阵发麻。
他不是没被人叫过领导,可“团长”这两个字的分量完全不一样。
那是战场上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信任,是枪林弹雨里拿命换来的交情。
他知道这帮老兵把这个称呼给他意味着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示意大家坐下。
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平稳下来,但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行,既然听我的,那咱们就先说眼前事。”
“之前让你们统计的公职人员名册,弄好了吗?”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干部服的年轻人赶紧站起来,双手捧着一本厚册子递了过来。
册子的封面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边角已经磨毛了。
里面的纸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旁边都用蝇头小字标注着部门、职务、工龄和工资数额。
张小米翻开,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全县在职的党政职工,一共一千六百八十人。
这个数字单独看不少,可一个县——一个三万多人口的县,吃财政饭的就这么点人?
他再往下看工资总额,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全县公职人员月工资加起来,不到六万块。
一千六百八十个人,月工资不到六万,平均下来一个人三十来块钱。
“我问一句。”
他抬眼,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咱们县没有林业局?没有水利局?国营厂没有我认了。”
“怎么连个运输公司都撤了?这编制压缩得也太狠了吧?”
赵书记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那声音闷闷的,像砸在了棉花上。
他声音发苦地说:“张县长,你是不知道底细。,”
“咱们是特困县,产粮也不多,县里也没有厂子,所以被省里往死里压,县财政一分钱都挤不出来。”
“林业?山上树都快砍光了,没东西可管,早撤了。”
“水利?县里虽然有个小怒江,水量充沛无比。”
“但是有100多年没有汛期,水量始终如一,其他的水利设施没有,养着那帮人做什么?”
“人都下放了,有的回了村,有的出去打工了。”
“国营厂?一没原料二没路,办一个死一个,工人都散了。”
“运输公司?全县就一条只能走行人的山间小路,养个空壳子给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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