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光里,这个在上海地图上都得拿放大镜找的棚户区。
裴石楠把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弄堂口,熄了火。
外头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网,把这三七年的上海滩罩得严严实实。
翟婉云推门下车,皮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她手里也没撑伞,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走到那个曾经也来过几次的小院门前,她停住了。
不同以往,今天屋里亮了灯。
是那种很久没见过的暖黄钨丝灯,不刺眼,透过窗户纸晕出来一圈毛茸茸的光。
屋顶的烟囱里正冒着烟,雨丝打在烟气上,没能把这股人间烟火气浇灭,反而激出油烟混着葱花的饭菜香。
翟婉云站在那儿,手攥着衣角,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五年她像个铁人,特务拿枪顶着脑门都没怕,可现在看着这扇门,她竟然有些不敢推。
“走啊小师妹。”
裴石楠停好车追上来,见她在那发愣,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愣着干啥,进去啊。”
没等翟婉云反应,裴石楠那双大手直接推开了院门。
“吱呀——”
门轴生锈,响了一声。
这一声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屋里的喧闹一下子涌了出来。
“高了高了!往左边!哎那是螺纹口不是卡口!你他妈会不会啊!”
“哎催命呢?这么暗我哪看的见!你来?”
“哎我说陶定春,你那鸡毛掸子能不能老别往你爹脸上扫?这可是英国料子的西装!”
“九哥你手能别抖不?怎么,虚成这样了?”
“放屁!你这凳子不平能怪我啊?”
翟婉云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屋里头乱得像个菜市场。
正当间摆着张八仙桌,桌上架着把长条凳。
陆寅穿着一件西装马甲,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正踩在板凳上给房梁换灯泡。
他在香港待了五年,皮肤没见白,倒是那股精悍劲儿藏得更深了,鼻梁上还架了副金丝眼镜,看着斯文败类。
扶椅子的是汪亚樵。
老流氓是真的看着老了些,鬓角的多了白发,正仰着脖子一脸的不耐烦,嘴里骂骂咧咧。
角落里,洪九东穿着身骚包的条纹西装,手里拿块抹布在那比划,嘴皮子动得比手快。
陶定春已经是个大小伙子,穿着挺拔的中山装,正拿着鸡毛掸子跟洪九东过招。
窗户底下的藤椅上,梁焕大爷似的瘫在那,脸上盖着顶礼帽,两手插在袖筒里,哪怕旁边吵翻了天,他也雷打不动。
灶台那边热气腾腾。
孟小冬也跟着回来了。
这位冬皇,这几年在香港又唱出了名堂,还去了国外华人聚集的地方巡演。
只是在这位眼里,名气这钟东西跟家人比起来,似乎一文不值。
以至于陆寅让她留在香港陪着李书文养老都不肯……
旁边站着的是叶宁,她把一头长发给剪了,现在留了个利索的齐耳短发,穿着件暗红色的旗袍,腰上却系着个碎花围裙,正拿着汤勺尝咸淡。
一个庞然大物正抱着一捆柴火从后院进来,一抬起头,那双憨直的眼睛就看见了门口的翟婉云。
“姐......姐姐......”
大宝咧开嘴,手里的柴火就地一甩。
他走过去,结果忘了自己个头太大,脑袋“咚”一声撞在门框上。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下。
陆寅手里捏着灯泡,低头看过来。
汪亚樵也不骂了,洪九东抹布也不挥了,就连在那装死的梁焕也把帽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睡眼惺忪的眼睛。
翟婉云看着这满屋子的人,眼眶一热,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像一场大梦。
梦醒了,他们都还在。
“哎呀,看啥呢?”
陆寅先开口,他把灯泡顺手拧进灯座里,“啪”地一声,屋里更亮堂了。
“来来来,老裴,那边还得上一个。你来扶桌子,九哥年纪大了,手抖个没完,下盘再稳也他妈站不住。”
陆寅从凳子上跳下来,示意他抬桌子。
“放你娘的屁!”
汪亚樵狠狠啐了一口。
“啊?哦.......好,好嘞。”
裴石楠这才回过神,傻愣愣地应了一声,也没顾得上跟其他人寒暄,本能地就过去接替了汪亚樵。
这边翟婉云还没缓过劲来,叶宁已经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条围裙,不由分说地往翟婉云脖子上一套,动作麻利得就像五年前在战地医院帮她系白大褂。
“傻站着干什么?当门神啊?”
叶宁在她后腰把系带一绑,顺手在她脸上掐了一把,“去,把那篮子青菜给摘了。指望那帮老爷么儿咱们得饿死。”
翟婉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碎花围裙,又看了看叶宁那张虽然多了几条细纹却依然艳丽的脸,那种熟悉的,被领导的感觉瞬间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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